岭南自古就有茹毛饮血的纪录,茗伊自负尝遍京中的精细食馔,可及至此处,诸如豆腐炖泥鳅,猪之含消和雕花杞橼子,滋味至鲜,口感至美,手艺至妙,无不令她咂舌,尚琛见她吃得香甜,不觉可笑起来,时不时为她布菜。
崔佐时随着韦皋行事,同郑回斯抬斯敬。
酒过三巡,见韦皋酒气上头,郑回借着酒兴,半质问道:“吐蕃闷声不响,在南诏领土增兵两万,倏地封锁了进入四川的要道。我王怒极,下令撤回助援的戎马。这里头,没你的劳绩?我竟不信!”
韦皋气定神闲地说:“前阵子,吐蕃计议对四川再度攻占,我不是烦你给南诏王捎了封信吗?”
郑回挖苦道:“信的内容,无外乎与大唐结盟,配合击败吐蕃,字字饱含深情!”
韦皋佯装歉色:“一式两份,有一封我冒充被吐蕃截获,让其对南诏怀疑愈甚。”
郑回半认真道:“无中生有倒而已,不是假道伐虢便好。”
韦皋正色道:“当初,阁逻凤得了大唐的助力,一统六诏。随后,我朝授予他云南王的封号,此地方得休养生息。修造梯田,筑就高河,不多时,家有五亩之桑,国贮九年之廪,实力焉能不雄厚?慢慢地,偏生出不臣之心。想来,终究是大唐亏损,养虎为患,还不容我诈一诈?”
郑回方笑了,黯然道:“我是天宝年间加入的明经科考,任巂州西泸县令,公元七五六至七五七年,先南诏王阁逻凤反唐,率军攻占此地。我被俘虏了……”
韦皋忙道:“引回兄激起不快,都是城武的不是,先尝尝佐时带来的几瓶小菜。”
崔佐时听说,忙把盛着小菜的瓷瓶往一边推让:“郑公,请用!”
郑回拿起食箸搛了好几口,忍不住道:“这一吃,就知道是出县衙不到一百步的蔡家老妪卖的。”
崔佐时笑道:“郑公是长情之人,蔡氏年迈,她家新妇照她的指点做的,因手艺好,开了个酒肆,叫乐回坊,生意还不错。”
郑回自嘲道:“什么长情不长情,也就听城武叫上几句,我才想起原先当郑回的光景。现下,人都管我叫蛮利,郑蛮利。”
崔佐时指着小菜说道:“蔡氏让我把几瓶小菜带给您,夹着几句体己话。她说,是您的变通,才从南蛮手下保住她家九代单传的骨血。目今,她日日含饴弄孙,有子女承欢膝下,全仰仗您的苦心!”
郑回的筷子颤了颤,微微合拢,住了食。
韦皋就是要动之以情,好煽动他一道同谋。看时机成熟,方道:“剑南西川战败,吐蕃迁怒南诏,无故斩杀一众军将,给南诏王的封号也从赞普钟沦为日东王。由兄弟之国沦为隶属番邦,连年增添的岁贡,异牟寻能不深恨?不怕你恼,连军事要塞都让安插吐蕃的将领,多早晚要死它手上。与其晚一步伶仃无援,莫不如五盟集结,顺势反扑!”
韦皋中肯的语气,由不得他反驳。郑回叹道:“帅兴之期,如登高而去其梯。城武这招不行谓不毒,即是我南诏舔着脸求和,它吐蕃未必肯依。你这是拿着刀架着脖子逼我王就范!”
韦皋取了一埕酒,兀自斟得满满两碗,递了一碗与郑回,说道:“此外我欠好说死,但唐皇断没有灭南诏的想头,自家门前雪还没扫洁净呢,哪有下剩的气力!”
二人相互敬酒,茗伊、尚琛同崔佐时也一并端起碗中之物凑趣。
郑回深知安史之乱后,李唐王朝元气大伤,否则何须联盟灭胡?异牟寻待他不薄,只要保住他的王位,对得起他们子孙的这份不杀之德,知遇之恩,亦算得知难而退。思及再三,方道:“既然你有这份胆子,我少不得给些助力,先同你说说【茶阿出岫】。”
茗伊喝着甘鲜的椰浆,稀罕道:“什么是茶阿出岫?”
郑回见她肤白眼亮,生得极伶俐,分说道:“云无心以出岫,诏佐觉得出岫之景甚美,进武们亦深感茶乃天地间灵动的圣物,从云洞中走出来的女子才可堪配进献茶艺。故而用作拣选茶阿的说辞。阿在蛮语里是女人的意思,茶阿正是茶女人!”
茗伊颔了颔首,又道:“诏佐,进武?”
郑回:“诏佐是南诏王正妻的称谓,进武属妾室一流。”
茗伊了然,方道:“茶阿出岫,只单单烹茶,照旧如当地之法炮制的泡茶?”
郑回眸中涌出一丝讶异:“皆可,若是能泡茶,然滋味与烹茶不差什么,更好些。”
茗伊心中有了丘壑,又道:“郑公,这茶博士的拣选,诏佐和进武还下功夫巧立名目,如此新雅尊重,然无有插花、挂画和焚香的规则,会否不恭了些?”
郑回道:“你有所不知,南诏境内除却元简弓谋,能得正规汉学授教的平头黎民,少之又少。焚香,插花和挂画,没有数年的耳濡目染,肚子里存些诗经礼乐做底,断然修养不出丝丝雅意。是以,不是不立规则,实在没有几个能的,没法儿考究!”
茗伊傲然喟曰:“照郑公说来,茶阿出岫,什么难事!”
郑回观她不似初生牛犊,不知畏虎,乃性格使然,复又往下说道:“因缥信崇尚汉学,效仿唐皇春秋祭祀,封五岳四渎。不日将要在中岳神祠祭祀,可巧各国使臣造访。诏佐提了一句‘让使臣同去瞻仰点苍山的雪景’,缥信便允准了。故而茶阿除却祭祀,还需周全好各国使臣的茗茶嗜好。茶艺精湛,胆识过人,随机应变,三者缺一不行。”
韦皋吃腻了,掰了只变柑尝新,边絮叨说:“回阿兄,您别看茗儿只十岁,论起心眼子,不下百千个,胆识亦不用说,连尚二都教她提着行事。如何让吐蕃使臣借着这个契机惹毛您的缥信,并激怒旁的使臣,这才是要紧。”
郑回朝冻兔肉上撕了点腿子,朵颐道:“那拣个现成的说与你,诏佐现与落武差池付。”
茗伊笑喷:“落武?”
崔佐时一旁会意,分说道:“这位落武,想是吐蕃下赐的第一舞姬落香尘?”
茗伊:“怎么不叫落进武,叫啥落武?”
郑回颔首笑道:“吐蕃当初把人送来,说要在称谓上不与人同方显郑重其事,愣是要将进字去掉,以武居之,我王欠好为此起争执,便应允了,由她落武去。”
茗伊耸肩:“是以,旁的进武肯定不自在吧。”
郑回:“同为女子,你倒是很晓得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故。这落武同本次造访的吐蕃使臣,唤摩智邪的,据说有过一段露水情缘......”
茗伊连着吸了好几嘴烧螺,忍不住端起尚琛的碗,吃了口热酒发散。听郑回聊起落香尘的秘辛,来了兴致,咂舌道:“若是教众人瞧见他俩苟合,嘿嘿,不就有了不敬,不忠的由头。凭它生出龃龉,淡了两边的情分,尽够了!”
一个女人家,说起这些个污糟,脸不红,心不跳的倒也而已,竟还笑得一脸猥琐。
郑转意道:卿本美人,奈何猥琐至斯!他不禁看向韦皋,韦皋看向崔佐时,崔佐时看向尚琛,尚琛吃净碗中下剩的酒,从容道:“非我所授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