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小婵羞红脸浇园,芃信傻憨笑挑水,俨然一副小家作派。
尚琛默然,指派芃泽跟芃晓留神照看,引得他俩比往日加倍小心。
且说郝修,总角之年,业已失沽。平日纵有阿翁阿姐看护,于诗书上终究自勉而已。昨日领教过茗伊等人的学识、心胸和行事,钦佩得五体投地,不知该怎生体现,许多几何加亲近,相习见长。整宿翻来覆去,倏地想起杜工部的《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》,心头有了盘算,方眯眼混睡。卯正二刻便起身,见自家阿姐预备开火通灶,赶忙死乞白赖地央求,非要揽下早食的活计。小婵正值春心激荡之际,经不得软磨硬泡,只得由他去料理。
郝修遂兴冲冲往园里摘菜,抓一把芹齑,顺两撮蓼蓝,缕三株芝麻,捞四尾鲫鱼。尔后,蹭蹭蹭启灶通火,滚热水,焯芹齑,研芝麻,兑苦酒,一刻未曾延误。两下里调一块儿熬煮,外加盐巴少许,内兼茴香浸透,佐以高汤浇覆,既清而馨,犹碧涧然。
郝当家看得明白,才要叫小婵过来瞧瞧,见阿修竟把刀俎搬了出来,心道:好小子诶,敢情还要脍鱼生!他颤巍巍探了探身子,往前凑,近观却又不像,赶忙向前踮脚,悄悄儿拘在檐下张望。
阿修本欲片鱼,可鲫鱼实在多刺,吃着恐不痛快,索性把头、骨并刺逐个剔除洁净,细细切成鱼丝。一套刀法下来,离若散雪,轻如风飞,鲫鱼丝脍,始成!
荤素相宜,郝当家料定没下文了,才要请茗娘子等人进食,往后转身,差点没唬个半死!
原来,茗伊虽在客中,却不爱闲置。每每想到不久之后,身处南诏王庭,自觉光会治几盏茶汤,终是小巧,恐欠好令蛮王高看一眼。寻思着,若能融合大唐的饮食民俗,集茶饮并茶食,自成一派,茶道造诣上必能精进。于是乎,在郝当家张望孙子造饭之际,她敢情站他俩身后偷师。
见郝当家差点没作声,茗伊忙摆手,俩人接着悄悄儿伸头缩脑。
眼错不见,阿修手上多了好些个三春时节晒干的荷叶。他捣碎蓼蓝,拧出汁子揉面。青出于蓝的团子裹入蒸好的脯菜,并碳烤的野猪颈子肉,教人直流哈喇子。
阿修这头才笼上屉预备蒸熟,回过头见阿翁揣着现摘的榆荚,同茗娘子觑眼瞧自己,顾不得询问,径自掠得手心。真真烈火烹油,姜桂齐发,操起炊熟的黄儿米、稻米、栗米和麦子,并在一处炒炒。及至出锅,还不忘摊几颗山鸡蛋,裱出精致的花样作浇头。
觉察郝仁也要使出看家的绝活,茗伊腆着脸凑上去,美其名曰打下手,实则二度偷师。学着他拿蜜和面,搓成条儿,参匀后缕出一束束,扭成环状,下锅一炸,酥脆香甜,做茶点是难得的,名叫粔籹[ jù nǚ]。
郝仁只当她是孩童心性,对着山野吃食图新鲜,半是慈祥半是殷勤,手把手教她,好容易帮着治了粉餈[ fěn cí]。
忙活至辰初,众人才要进食,可巧韦皋领着一位后生造访。
尚琛跟茗伊正有事相求,见他登门,如凤栖梧桐,顺势迎进。不及攀谈就双双拥至上首,郝仁一家自是赞同不迭。
略微外交,得知来人名唤崔佐时,此次要同赴南诏,携了几瓶小菜与众人尝新。
韦皋略微朝食床看了看,笑道:“鲜鲫鱼丝脍,香芹碧涧羹。翻疑柁楼底,晚饭越中行。”
一旁的崔佐时亦惬意,随着赞同:“不才初次同韦公登门,便撞见一院子的客人,堪比下帖子请来的,怪道说主雅客来勤,原是这缘故。”
茗伊晓得郝仁不善自夸,郝修净显谦逊,小婵更是噤若寒蝉,便见义勇为道:“旁的不敢夸口,粔籹跟粉餈,奴家同郝当家都出了份力的,才刚清雅的赞许,须得捎带上我俩才算公正。”
说得一众笑将开来,韦公奇道:“旁的都是哪位的巧手?”
茗伊努着嘴,朝向郝修娇嗔:“傻子,愣着作甚,还不靠近点?赶忙毛遂自荐呀!”
崔佐时把郝修重新到脚溜了一遍,眸中透着喜色,嘉诩:“少年老成啊!”
茗伊趁势道:“不若拜师吧,日后博得一句名师出高徒!”
韦皋度郝修的相貌,天庭丰满,耳垂厚张,目似髹漆,皓皓然如夜空眨眼的星斗,乃福寿双全之命格。遂拉扯崔佐时的衣襟,示意应当如何。
崔佐时已有几分天时地利的缘法,得韦公授意,不觉又多了五分人和,起身踱步至郝修跟前,笑道:“为师现有公务在身,来年返程,随我一道考究学问,何如?”言毕,不忘看向郝仁和小婵。
他(她)们自然是十分情愿的,兼有韦节度说和,加倍体面尊重。
郝修立即行了拜师礼,与崔佐时一言一答间,延长了不少功夫。
除了郝仁一家乐得不思果腹,余者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。
尚:着急念书的人呐!
茗:他没念书,欠好混饭吃。
芃芃芃:你们读了书,吃顿饭也不容易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