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
明明才刚吃过早膳,这太阳就开始狠毒了起来,叶明薇手里握着白绢团扇,微微挡在面颊上,但原主皮肤实在过于娇嫩,没一会儿就起了绯红的痕迹。
习武的练场设在南园,正好与她的清秋苑相对,叶明薇走了很久没到,有些想打退堂鼓了,但架不住叶明荞千般的痴缠,只能去看一眼了事。
两个少年通常也就练上那么一个时辰,而且既然叶邵清下了决心,叶家也不延长他,当天就请了一个高壮剽悍的副参军当他们的师父,风风火火的开始练上了。
叶邵清是个武痴,杨参军又是个爽利的直性子,一点儿不惧他那个丞相嫡子的身份,但凡看着叶邵清糯糯的提不起精气神来的样儿就气不打一处来,偏偏他嗓门嘹亮,叶明薇隔着花廊都能听见练场那边的训斥。
两个女孩到的时候,杨参军骂得正欢,叶邵清则站在一旁耷拉着脑袋,连晒了半日,少年原本奶白的肌肤已经酿成了小麦色,且看见家中姊妹,面子上越发挂不住,一张脸儿立时变得红通通的。
叶明荞没心没肺的,见此情景忍不住捧腹大笑:“当初我就劝你别习武了,你非不听,如今怕是杨叔叔也对你无计可施了。”
“你闭嘴!”叶邵清自尊心极强,哪能听得这些话,刚要暴怒起来,肩上却被身后那人不轻不重地压了一下。
“练武不是一蹴而就,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经常被师父训斥。”楚蘅之轻描淡写道,“凡事持之以恒,就算当不得侠客,强身健体也是好的。”
叶邵清脸上的绯红,在听完这席话之后慢慢消解了下去。楚蘅之就是如此,有着与外表极其相符的可以安宁人心的力量,说通俗些就是情商高,也难怪才来了不外半个月,就让整府人都对他赞誉有加。
叶明荞是来故意逗弄她这孪生哥哥的,基础不想见好就收,又巴巴凑上前道:“希望吧,哥哥身子骨比我还弱呢!是得好好——”
她话音猛然一顿,转而看向突然抓着她胳膊的叶明薇:“阿姐……”
“少说两句。”叶明薇皱了皱眉头。
叶明荞努了努嘴巴,虽然觉得逗弄自己的哥哥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,但她又从心里敬慕这个长姐,叶明薇说的话,像是比什么都管用。
都是小孩子间使气,叶明薇不欲多管,只转头付托云岫道:“去把冰鉴中的甜汤取来,要多一点。”
这天实在暑气太盛,楚蘅之倒还好,天生冷白的肤色,人也是一身素衣短打,看着格外清爽,在其他人早就躲去旁边凉棚的时候,他依稀记起李德全的嘱咐,继续弯弓搭箭,瞄准着十丈外的靶心,没做多久的思量就松了弓弦。
那一头,箭镞已经稳稳钉入了靶心,箭尾的羽毛还在铮铮作响时,少年已经搭上了第二箭,他拇指上那冷青色的扳指扣着弓弦,身姿笔直的样子不禁让叶明薇想起大学时代弓箭部的那个学长……
这么一走神,胸口又是闷闷地疼痛起来,叶明薇拨了几圈盘在手腕上的念珠,索性不去看他,半晌后才乱糟糟地捧起刚冰镇好的甜汤痛饮了一口。
自然,这颇豪爽的行动落在了众人眼里,实在像不得各人闺秀的样子。尤其刚适才到凉棚外的楚蘅之……他刚刚是不是笑了?是笑了吧?
虽说他来到叶府之后脸上总带着笑意,但叶明薇总觉得刚刚的笑差异于以往,而是浸到了眼底的。
她愈发羞赧,只低垂着面容,掩饰一般地用手帕擦拭嘴唇。
其他人面面相觑,想笑,但又怕伤了巨细姐的自尊,都在强忍着。
这天太叫人干渴,叶明薇送些冰镇甜汤来,倒是比送什么都管用。
只是那满满的一碗率先放在叶邵清前时,那孩子又突然戒备起来了,不光自己不动,还不让叶明荞和楚蘅之喝。
叶明薇有点无奈,甜汤是她早上命人做的,原本就是想送过来给他们解解暑气,却不想美意被当成了驴肝肺,看叶邵清这样子,怕是没少被胡氏谆谆教诲着要预防着她呢。
不喝就不喝,她又没什么损失。
叶明薇面色淡然,拿起小勺搅了搅面前的甜汤,稍微放优雅了些。
楚蘅之像是察觉了些什么,半晌,也端起那甜汤,在叶邵清急着阻止之前一饮而尽。
“我就说嘛……哥哥你也想太多了……”叶明荞嘟囔了一句,话没说完,被叶邵清狠狠瞪了一眼。
到底是从前的形象太固化,短期内是调整不外来的,叶明薇也不勉强,只同叶明荞絮了几句话,就要打道回自己的院里了。
“等一等。”
待到云岫收拾了食盒,正准备一起离开的时候,楚蘅之突然开口叫住她,“这汤……没有了吗?”
“没了。”叶明薇回覆得极其爽性,想了想,在她面前的这位可是男主,未来还很有可能要抱一抱大腿,所以她的语气又缓和了下来,体贴道,“义兄如果还想喝的话,可以去让小厨房再煮一份。”
“不必麻烦了。”半晌,楚蘅之回覆。
不用就不用,叶明薇还能落个清闲。
走的时候是没想太多,但当她翻了一天的账本子后,暮色西沉,一天的热度总算消解了不少的时候,她脑子也就差不多清醒了。
不就是一碗汤的事么?难得男主想喝,她居然给推诿了,怕是好不容易攒起的好感度,就要栽在这一碗汤上吧。
事不宜迟,叶明薇赶忙去了自己院内小厨房一趟,让那个精通厨艺的李嬷嬷又做了一份汤。不外这次只是放在井水里浸了一会儿,不会太寒凉,却依旧清冽爽口。
叶明薇尝了一小碗,剩下的全部门发下去了,就连府里姨娘都有。
汤送到南园的时候,楚蘅之正欲入睡。
来的是老实巴交的芊羽,楚蘅之原来不欲理会的,只对从小就随着他的仆从薛理使了个眼色。
薛理会意,脸上带笑地迎了出去:“对不住,芊羽女人,少爷他刚刚睡下了。”
“睡了吗?”芊羽有点踯躅,踮着脚往里探看了一眼,只记得刚刚里面那人影照旧坐着的,偏偏叶明薇又是千付托万嘱咐,让她莫办砸了这差事……
芊羽一时急了,说起话来也就口无遮拦:“可是这是女人特地付托人熬的,说是少爷爱喝,刚刚熬汤的时候,女人还一直在厨房盯着火候呢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