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州府衙。
主厅中端坐着裴铭和崔沣,斜倚着裴珲,躺着十盏,大马金刀地瘫着赵出奇,很是百花争艳。
裴铭道:“刚接到陈诉,开端清点,城中黎民死伤不足百人。虽说这对裴家军来说已经是奇耻大辱,但总觉得……”
死的人太少了。
他们虽然不是盼着人死得多,而是觉得这不切合对胡人的认知,胡虏侵犯,总是雁过拔毛,血流成河、鸡犬不留才是常态。
裴铭只是奉旨查案,带的人并不多,幽州城防又被何盛田毫无章法、快刀斩乱麻地卸了,这群虎狼之辈原本应该杀红眼才对。
缄默沉静了一晚上的崔沣忽道:“裴将军可是担忧穆赞有什么目的,所以适才放他们走?”
裴铭凝重所在颔首:“坦白说……我有种不祥的直觉,胡虏这一出一定有他的深意,绝非管教不严。不外,各人放心,几日前我发现何盛田有异心,已经联系裴家主力,援军应该快来了。”
众人心很沉,有时候将军的直觉都是百发百中的。
裴珲一直没吭声,突然插言:“林家那边,胡虏没有收钱?”
赵出奇刚刚一路奔过来,这会儿才刚把气喘匀:“是的,这真是奇怪。林老夫人大手一挥,命人搬了两箱子金子出来,就是在场的林府中人也有一刻的眼冒金光,胡虏竟然不为所动,莫非这帮虏子转性了不成?”
赵出奇说话当骂人,虽说已经克制了,还如凡人的喧华声一般,小孩子睡觉有点均匀的喧华反而睡得好,但是赵莽汉的声音过于佼佼不群,十盏不牢固似的扭动了下身体。原本裴铭是想找个嬷嬷抱已往好生哄睡的,但是崔沣不愿意他脱离视线,只好没满月就开始听军国大事。
崔沣心思一动,一边抚慰性地拍拍十盏,一边接口道:“满城乱窜,既不要钱,杀人杀的也马马虎虎,倒像是……”
裴珲看着崔沣夹杂着少女气息的母性的一面,感受很奇特,慢慢直起身饶有趣味地看着她,无缝衔接道:“找什么。”
确实。
众人一时面色凝重起来,又带有疑惑,到底什么人或者物能让穆赞亲自出马,还这么大费周章?
各人最先怀疑的是找崔沣。
但崔沣自己先排除了这个怀疑,苦笑道:“虽然崔沣无才无德,不知为何他们确实要找我,但何伯虞应该早已在他们掌控中,我们刚刚离开,就有一队人马跟上,没出香丘我就被控制。”
崔沣的意思很明显,如果真的是找她,显然后续不需要那么大费周章。
裴珲蹙眉道:“为什么要找你?”
赵出奇尽量又将声音压一点道:“难道是因为季幽妹子美貌无双?”
裴珲凉凉地扫过他:“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!”
原来确实是讥笑赵出奇,但仔细一想,他不会真的莽胆包天觊觎季幽?
神色间难免机敏许多。
崔沣因为早已习惯他们二人斗嘴,懒得搭理。
裴铭就奇了,他早看出来裴珲对崔氏小娘子有差异寻常的热情,只是一直没当回事,这会儿却将这事儿进了心里。不禁审察起崔沣来,心道,若是惊蛰之变前,无论哪方面来说都是良配,现在……
大周世家一向自视甚高,基本各世家之间通婚,前朝时连天子的公主也难以嫁入世家,也就今朝皇族本就是世家之一,才有了频繁的联姻。
因又想到世代簪缨,几百年才养出基本的世家,这几十年眼看就要没落了,先是方家,再是崔家,随后是谁?
这么一想,心内大惊,他的心里浮起一线,但又很快没入心海,难寻踪迹。
说起何家,众人又难免唏嘘。
裴铭叹道:“不足百人的伤亡,竟然半数……差池,八成都是何家人。”
众人皆是一愣,事发至今,他们都以为何家眷属是倒霉撞上巴答,如今看来,随处透着诡异,倒不像是意外,而是蓄谋已久……
赵出奇对何家没什么好感,讥笑道:“天道好轮回,这是老天爷看着呢,替……来寻仇的!”
莽汉快说完才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似乎说错话了,偷偷看了崔沣一眼。
崔沣知他所想,有心宽慰:“人死不能复生,眼下我另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。”
“寻仇”触动了裴珲的神经,他其实孩子气很重,也没经过几多风雨,今日被穆赞下了面子虽然外貌不说,心里其实憋着一口气,一晚上大多数时候都是鼻子不是鼻子,这会儿听崔沣的话音,不知怎的,心境突然明朗许多,脑子也随着活泛起来:“此事确实多有疑点。按说何盛田既与胡虏勾通,他的眷属为何出逃,这是其一。其二,就算出逃,他们何须如此轰轰烈烈,招摇过市?幽州城地下兔子洞一样,我不信姓何的没占一个窟窿。”
谁也回覆不上来,连窗外的冷月也是无声。
何盛田被擒后突然晕死已往,几番努力都未叫醒,只有等他醒来问上一问才行了。
众人有惊又险地忙活了泰半夜,早已疲惫不堪,裴铭宣布各人稍作休息,明日一早再做计划。
结果还未等崔沣躺踏实,就被一阵吵嚷声惊醒,看着身边熟睡的十盏,她略迟疑了一瞬,照旧抱起来走出了出去——她现在谁也不信。
何盛田自杀了。
为防止他求死,何盛田不仅被五花大绑,口中还塞了一块破布,但是他到底是武将身世,不知是不是求死心切,硬生生挣断了捆他的绳子,随后抢了一个看守的大刀,将自己砍得血肉模糊,等众人赶已往,就看到他像一条脱了水,被全身刮了鳞,开膛破肚的鱼,只剩下一口气。
何盛田看着这群年轻后生,没想到自己一声戎马,既未马革裹尸,也未寿终正寝,反而这么潦草地死于一群恨他的人手里,就像老天对他生出不应有的野心的嘲弄,他叹息着:“老天——”
一声叹息没完,就被崔沣抱着孩子的身影堵住了。
他突然弥留挣扎着大笑起来,碎片化呼哧呼哧的笑声令人牙酸,他笑了一会儿,扫了一圈道:“世家子弟,哈哈哈,世家,你们谁都跑不掉!”
众人神色莫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