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官相较亡灵,更像一个平平淡淡的社蛆,它本是根水一小公务员,纵然百年之后沦作白骨,积年累月养成的行政蛀虫气质却稳定。
直到那团熊熊燃烧的幽蓝烈焰在审讯官空洞的颅骨中升起,清冷的焰泽点亮了嶙峋斑驳的头骨,星星点点的火粉扑灭在空气中,它一言不发,却带来了身为亡灵的,真正的妖异。
张浮鱼心中冰凉,这货颅骨亮的像千瓦大灯泡,总不至于是觉他怕黑才开灯。
这就摊牌了?莫非是要拿颅骨中的骨灵冷火搓个佛怒火莲?不会吧,难道我的旅途就到此为止了?他妙想天开时,有人推门进来,食指叩了叩铁门:“钟楼人到齐了。”
审讯官头也不回:“我这边流程没有走完,你要提人?”
“这么晚了,加班没钱的,放人吧。”
“钱?上头已经欠了我六十年薪水。”
“你房贷免了,老婆也死了,要薪水干什么?还想造反不成?”
审讯官冷哼,颅骨中幽焰徐徐熄灭,骨指在白蜡上一擦,棉芯火光大作了一下才恢复正常,徐徐燃烧,它拿起条记本,往后一抛:“下班了,档案处来要资料,我就让他们找你。”
倚在门框边上的猎鹰接住条记本:“看什么看,跟我走吧,章鱼。”
夜里的博格达迪冷清死寂,终点的值日钟楼是老城区的地标修建,坐落在爵士街尾,背靠人工植栽的桦树林,左右是大片计划的整整齐齐的草地,硬生生在市中心营造出了一股郊外的清新自然风。
徒步跋涉了两刻钟,亡灵和气喘吁吁的章鱼怪才来到钟楼前,不远处立着一个新城区常见的岗哨,哨中燃着一盏油灯,照亮了桌面的双管猎枪和红头弹。
几经大起大落,张浮鱼的神经早已麻木:“要杀要剐,你倒是给个痛快话啊。”
“博格达迪是一座文明、自由、公正、民主的都市,你当我们是土匪么?难道法官有判你死刑?如果没判,谁敢砍死你,我就砍死它。”猎鹰说。
“你砍死它,难道我会复生?”
“我们只讲执法,不谈鬼神。”
钟楼铁栏杆大门是打开的,门禁亭里的安乐椅上躺着个混吃等死的门卫。博格达迪随处是亭哨,却十有九空,唯一不空的,也多似眼前。
张浮鱼随着猎鹰一起进了门,亭里的门卫还在半仰着头,惬意的随安乐椅摇晃。
铁栏杆后青砖铺地,主道两旁是枯萎的草地和花田,落满枯枝败叶,萧瑟的像废弃已久。
钟楼正门是一扇实木的浮雕对开门,呈半圆型,斑驳破落,随处是刻痕和脱漆。猎鹰推开门,光线就如水银泻地一般涌出,迎面而来是教堂式的大厅,黑袍的影子在红绒地毯上拉的很长。
“请进,玩的开心。”猎鹰做了个邀请的手势,张浮鱼挠挠头,稀里糊涂的进来,猎鹰旋即关上大门。
“猎鹰队勇夺WHU第64届总冠军116周年庆典!”
“祝安德拉前夜安康,圣约快乐!”
大厅宣讲台之上挂着两条鲜红的横幅,安特夫利威大元帅塑像下,数百支高脚杯搭成近有两米高的香槟塔,深紫色的酒液自上而下流淌,透过晶莹剔透的杯壁闪出妖异的光。
骷髅们尽数脱掉了黑袍狂欢,led彩灯和各色的气球将大厅装潢的生动明快,成打的啤酒被搁在角落。红木留声机转台上,黑胶唱片在唱针下徐徐旋转,播放着上个世纪的名曲“皇后区之夜”。
大厅中央被清空,机械悬臂上挂着七彩的水晶魔球灯,亡灵们的舞蹈比夜店更迷幻离奇。不跳舞的举着高脚杯在舞场边三三两两的聚集,饮酒时,酒液从下颌落在胸骨,再洒在地面。
“啵”的一声,一个亡灵拿开塞器拔出了红酒瓶口的软木塞,然后仰头吨吨吨——酒液全数灌进了红毯,按它们这喝法,在酒场估摸是举世无敌。
热闹的晚宴虽然不止亡灵,陈邦庆举着高脚杯站大三角旁傻笑,于昌平面无心情的坐在实木排椅上,王老爷子拄着手杖,在留声机旁侧耳聆听舞曲“皇后区之夜”。
张浮鱼还看到了一个穿睡衣的小萝莉,一眨不眨的盯着膜拜凳上专心致志啃烤鸡的安德拉。
人群中央,安德拉敏锐的察觉到了这股视线,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,蹙眉抬头,正悦目见了大厅门口不知所措的傻章鱼,穿着一身发臭的烂夹克和破洞牛仔裤,脚下趿拉着快酿成人字拖的乞丐帆布鞋。
安德拉戴着蓝色的针织帽,悦目的金发不再一绺一绺的黏着,而是蓬蓬松松的打着卷,脸蛋干洁净净,脖子系咖啡色的长围巾,身上是红色小羽绒服,完全是个漂漂亮亮的小公主。
过的真不错!张浮鱼很替她兴奋,然后就有点儿想藏起自己,章鱼莱昂已经到了知难而退之时,他可不想看见小丫头拉着他衣角可怜巴巴的问“人生总是那么痛苦吗?照旧只有小时候是这样?”,然后他回覆说“你随着我就总是如此,因为我似一鸽莫得情感,也莫得钱的杀手”。
污染就是这样的工具,它无时无刻都在章鱼莱昂耳畔絮叨,你得学会捧着吊兰享受孤苦了。
安德拉不啃烤鸡了,抬着头黑漆漆的眼睛似乎在发光,前门的章鱼猥琐的弓着腰想要逃跑,她有些着急,扯下了针织帽和围巾,熠熠发光的金发披散下来。
小香樟吓了一跳,看见这位一直在埋头狂吃的小公主跳下膜拜凳,拨开周围掩护她的猎鹰小子,向着前门一路狂奔。
“张浮鱼!”
这是张浮鱼第一次听见安德拉喊自己名字,喊的那么高声,险些要破音,留声机大喇叭播放的“皇后区之夜”都被这一身喊压了下来。
他还没决定好是装作没听见溜的更快,照旧转头潇洒的哟一声说小美女我能请你条支舞么?安德拉就一头撞了过来,这一头锤撞的他差点摔倒,小女孩的手已经死死的搂住了他的腰。
“张浮鱼!你干嘛不回我!”安德拉声音很大、更委屈。
张浮鱼想了半天,干巴巴的回:“你瞒着我偷吃烤鸡。”
“你向我要我可以分你一半的!”安德拉用力锤了一下他的背,她冷不丁压低声音,“他们欺负你了?”
“啊?”
“如果他们欺负你,我会给你报仇的。”
张浮鱼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似乎被轻轻拨动了那么一下,紧接着眼睛一酸,不妙!眼睛突然进了几块砖头,他使劲揉揉眼眶。
要没人提的话,猎鹰队员对他的嘲弄,屈辱的搜身以及暗室内毫无尊重的审问,他忍忍也就已往了,可一旦有人在乎就差异。
就算他是一坨屎,也是一坨有人在乎的屎,别人踩他一脚还嫌脏,年幼的大姐头可是会火冒三丈的帮他揍回来,顺带给他个肩膀靠着哭的。
“张浮鱼?”安德拉担忧的喊了一声。
“怎么会?谁敢欺负我啊?”张浮鱼转头,呲出一口白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