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已将亮。
苏青玄回到山上,神色有些模糊。
他看着那被夷为平地的小院,只剩下几块儿泥土铸的围墙孤零零的守在原地,似乎经历了漫长时光岁月的侵袭。
丝毫看不出这里早上另有几间茅屋,院子里有两个精力旺盛的年轻人一刻也不得闲,尽情挥洒力气和汗水练武。
地面上有血迹,已经干枯。
看来战斗结束的比想象的早。
院子的中央有个小土包,土照旧新的。
苏青玄想,如果那里面埋的是老头,那葬下老头的,一定是蓑衣剑客石万山。
他在手上撒了些白色的药粉,然后走已往,跪在土包前,用双手挖土。
只挖了几下,便摸到了一只僵硬的手掌。
苏青玄心里突突了一下,缓了几秒,镇定下来,他早就料到这一切。
拉着那只手徐徐的离开土堆,苏青玄感受鼻子有些涩。
那是一只断臂,从肩膀处被人一刀斩落,断落的地方很是平滑。
手上另有着一个粗拙的铜戒,外表被磨得平滑。
那是三年前老头下山找厨师的时候,要买些食物带上山,可身上的钱不够,便把随身戴了几年的镶金羊脂白玉指环给卖了。
可那指环戴了许久时间,一时间没有了,老头就觉得很不自在,于是又去铁匠铺,叫铁匠用边角料的黄铜给卷了一个。
一戴,又是三年。
依稀记得那时,苏青玄问:“你武功那么好,为什么要给他们钱?抢了就走即是,谁拦得住你?”
老头却是答道:“我抢你走,是因为我能养你,我抢了他们的粮食,谁能养他们?”
将断臂轻轻放在身边,苏青玄继续往下挖,很快,便将老头的尸身挖了出来,沾满了湿润的泥土。
胸口处有一道贯串心脏的致命剑伤。
只是老头临到死的时候,却依旧是满脸的笑。
苏青玄低声道:“没有比你更豁达的人了。”
他背起老头的尸体,抓着断臂,一步一步的往深山里去。
一年前,老头就给自己选好了时候下葬的地方,凭据他的说法,那地方风水好,葬下以后能给门生们积福。
甚至这一年里,他还给自己做了一副杨柳木的棺材,说前人栽柳后人纳凉,杨是扬名立万的意思。
一开始苏青玄还对此坚信不疑。
直到厥后他发现老头对什么风水之术一点都不懂,而且山里此外树欠好找,零星几个也不够粗壮,没法做棺材。
也正是因为如此,苏青玄才对老头给自己选的葬地影象深刻,才敢肯定,在院子旧址上埋下老头的,不是白术,也不是袁河。
太阳即将升起的那一刻,是山里最黑的时候。
苏青玄在小溪边,用冷水给老头擦了身体,洗了衣服。
“我知道你是个考究的人,不能埋了吧汰的就下葬,待会我把我衣服给你换上,总不能让你下去了还缺个袖子。只是你这手我是没措施了,给你用布条扎上吧,要是到下面欠好用,你等我出山了再给我拖个梦,我找人来给你修一修。”
一边碎碎念,苏青玄一边利落的给老头整理了遗容。
天边一束灼烁起的时候,苏青玄直起身子,背上老头,在老头给自己选好的风水宝地里下了葬,盖上了棺材盖,又填上了土。
接着跪下磕了三个头,便转身离开。
老头在世的时候就说了,死了就死了,一了百了。
什么石碑刻上名字,给谁看啊?
忘了就忘了,找不着就找不着。
活人自己都活欠好,惦念着死人干什么。
指间弹飞两滴眼泪,苏青玄摸着被自己挂在腰间的菜刀,心想我也去闯荡闯荡。
这江湖,怎么就那么迷人?让人都忍不住飞蛾扑火般奋掉臂身的投入其中呢?
……
一日后,镇阳府。
酒馆里,苏青玄抱着一碗饭,一边狼吞虎咽,一边心中诉苦。
煮饭的时候水多了一分,以至于米饭太黏,青菜炒的时候调味不匀,有咸有淡,另有的有点酸难道是小惊喜?
隔邻桌的几个客人说话的声音很大,其中一个更是生怕这酒楼里的人听不清自己说话一般,站起身子,踩着半条凳子,声色俱茂的说着青蛇山上发生的事。
“说当日里,白相门门主沙书华,江湖刀客燕青刀,另有天下第七的蓑衣剑客石万山,三大妙手,围在青蛇山上,除此之外,白相门门主还带了近百名精锐门生,这才敢上青蛇山去杀那大魔头毒屠!”
“那一战,打的是昏天黑地,日月无光!最后,燕青刀就地就被毒屠被鸩杀,石万山不知所踪,沙书华身受重伤,又被毒屠的奇毒缠身,我看啊,是凶多吉少喽!而白相门的精锐门生,也被鸩杀了泰半,啧啧,伤筋动骨哟!”
众人纷纷赞同:“不愧是纵横了江湖数十年的毒屠!他若没死,天下第十的位子,怕是要往前挪动不少!”
“不外那沙书华是公认的天下第九,又正是年轻拳壮之际,再加上近些日子凶名赫赫的燕青刀,又加上一个天下第七石万山,杀毒屠还支付如此重的价钱,沙书华和燕青刀未免太水了吧?”
苏青玄一怔,用饭的速度慢了下来。
原来老头那么威风啊……
踩着凳子那人又神秘兮兮的说:“这还不算!你们知道接下来又发生什么了么?”
“发生了什么?”众人纷纷好奇的问。
“嘿嘿!”被诸多目光困绕,那人脸上泛起自得笑容。
“就在那一战事后,有人上山去,却发现,其时石万山埋葬毒屠的小坟竟被人掘开了!”
“什么?有人敢去挖毒屠的坟?也不怕被毒死?”
“杀人掘坟,这得是多大的恼恨?”
“咳咳!这还不算!你们知道么,那宅兆周围,只有一小我私家的脚印。当日里有见过那场大战活下来的白相门门生说,那脚印,跟毒屠身上的脚印一模一样!”那人又放出一个劲爆消息。
“胡扯了吧!毒屠什么脚印他都知道?”
“谁说不知道的?毒屠一脚踹死了他的师弟,他看的清清楚楚,现在他师弟的衣服上另有脚印呢!”
酒馆里众人哗的一下子,像是煮沸了的水,全都议论起来。
“都说毒屠医术毒术举世无双,难道,那毒屠当日诈死?”
“不会吧!石万山一剑刺破了心脏,还能活?”
“那谁知道!山脚下那些人,可是管毒屠叫毒神仙,难道真是个神仙?”
“神仙会死?”
众人纷闹之间,苏青玄淡淡的起身,吆喝一声小二结账,转身出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