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爷走得急,留下小半车鞑子首级给高进,剩下的全都拉走,连夜往骆驼城去了。
朝廷以首级勘验军功不假,但是两百多鞑子首级,按着往日战事规模算,那就是动兵过万才气有的斩获。这些鞑子首级要酿成实打实的军功,中间有许多法式要走,起码延绥总兵府要有次像样的大规模军事行动才不会惹人生疑。
“陈升,你带两人先回堡寨,看看如今是个什么情况?”
留给高进的时间不多,血洗百户府,不是随随便便带人杀上门去,他要想个法子把自己的嫌疑排除在外,不能留下半点把柄落人口实。
“是,二哥。”
陈升点颔首,众人里数他行事最沉稳,这打探消息的事情合该他去做,挑了两个看上去最不显眼的同伴,三人便趁着夜色赶往河口堡。
“马叔,老董,仆人们能战否?”
营帐里,高进朝马军和董步芳问道,当日向高家商队下手的马贼,贼首李达已死,但老巢里还留守近三十多马贼,里面有一半手上都沾过血,他不会放过这些人。
“整日好吃好喝地练着,个个都燥着,正愁没地方使劲!”
董步芳笑着答道,马军在旁点了颔首,两人这段日子都是狠狠练习仆人们,他们当年投军时,哪有这么好的伙食,自是见不得仆人们光吃不练,吃十分便要练十二分。
“那好,告诉仆人们,用过饭后好好休息,子时出发。”
高进沉声道,李达那厮老巢里剩下的马贼不多,而且另有桑哈做内应,到时候让兀颜去骗开寨门,正悦目看仆人们这段时间训练的结果。
“是,高爷。”
董步芳和马军起身应道,两人管着仆人队伍,虽然也想立下劳绩,不想输给那群小家伙。
不多时,得了要出战的消息,仆人们俱是欢呼起来,他们每日能吃饱饭,顿顿见肉,刚又发了每月的例银,士气高涨,更况且高进赏罚明白,自然愿意为高进卖命,颇有几分闻战则喜的意思。
听抵仆人们的欢呼声,蹲在不远处吃着肉汤拌饭的官军俘虏们都颇为眼热,高进大方,仆人们打完仗,有赏银能拿,换了他们也乐意卖命死战。
“他娘的,俺不平,凭啥俺不能为高爷卖命!”
官军俘虏里,有人喊叫起来,放下吃得洁净的饭碗,从队伍里抬头出列,高声道,“俺要见高爷?”
“王愣子,你做什么,莫要连累了大伙!”
老何喊叫起来,这王愣子是他队里的人,平时是个不吭声的闷葫芦,未曾想此时却闹起来。
“你以为高爷是你想见就能见的,滚回去。”
看守俘虏的仆人里有人骂道,然后动手推搡起来,王愣子不愿退让,也动起手来,“你凭啥不让俺见高爷,俺不比你们差!”
“住手。”
董步芳喝道,然后眯着眼走到了闹事的地方,盯着王愣子,这个王愣子本名王定,在官军俘虏里是他看好的少数几人之一。
那本要动武器的仆人不忿地退下,但目光凶狠,王定不甘示弱,同样瞪眼回去。
“董头。”
看到董步芳,王定躬身行礼,他敢和那些仆人炸刺,但是却不敢在董步芳和马军面前放肆。
“王定,你为何闹事?”
“董头,俺没有闹事,俺也愿为高爷卖命,只求董头给俺个时机。”
王定咬咬牙,高声说道,老何他们都说等高爷摆平张贵的后事,高爷就会放了他们,可他不想回去受饿,他长这么大,终于知道顿顿能吃饱饭,是个什么滋味。
“高爷!”
周围众人忽地连声喊起来,原来高进不知何时出了营帐,到了董步芳身后。
看到高进,王定猛地就跪在地上,磕头道,“高爷,俺想当你的仆人,求高爷收下。”
官军俘虏里,好几个年轻人看着拜倒在地的王定,脸上莫名地紧张起来,他们和王愣子一样,想当高进的仆人,可是他们没有王愣子的勇气。
看着跪在地上,比自己还大上几岁的青年脸上那种渴望,高进扶起了他,“起来说话吧!”
见高进亲自扶起王定,官军俘虏里那几个年轻人都是心头一热,眼里露出几分期盼的神采,想知道高进究竟会不会收下王愣子做仆人。
“你为什么想做仆人,要知道我高氏仆人,要上阵打仗,和贼人厮杀,随时可能会死。”
高进看着王定,认真地问道,他听董步芳说过,官军俘虏里泰半都没什么胆气,也就寥寥几人够格收做仆人,眼前这个王定许是其中之一。
“俺不想再受饿,哪怕就是和贼人厮杀,哪怕会死,也好过饿死。”
王定掷地有声地说道,边上一众仆人里有人想笑,可却又笑不作声来,各人都是苦身世,谁没有挨过饿,饥饿时那种灼心烧胃的滋味最是难受不外。
挨过饿,又吃饱过的人,谁还愿意再去尝尝那忍饥受饿的滋味!
官军俘虏,好些人听了王定的话,也都神色大震,这些年边墙总体太平,鞑子只是偶尔劫掠一番,可是他们的日子照样过得苦,平时能吃个五六分饱就算不错了,也就是在高进这里,各人才气吃上饱饭。
一时间,哪怕是老何那些老兵油子,想到日后高进放了他们,回到堡寨后却要半饥不饱地过活,还真不如给高进当俘虏干活,至少能有口饱饭吃。
“你想当仆人,那我便给你个时机,今晚我便要带仆人们去剿灭马贼,你可敢同行,到时候打个头阵?”
高进环视一圈四周,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,仆人们有几分不屑,俘虏们则是紧张期待兼而有之,随着他徐徐说道,俘虏里好些人脸上的期待变作了犹豫和畏惧。
随着仆人们去剿灭马贼,他们不怕,可是打头阵,便叫他们打退堂鼓了。
“高爷,王定愿去。”
王定倒没有半分迟疑,打头阵便打头阵,不外是和马贼厮杀而已,大不了一死,横竖吃过饱饭的他,再也不想受饿。
“另有谁愿意去,此时站出来,我同样给他这个时机!”
高进看向了官军俘虏,他知道董步芳有人选,只是还来不及告诉他,但他更想看看这些官军俘虏里另有没有人和王定一样有勇气。
“高爷,俺也愿去。”
高进话音方落,便有人作声道,随后又有三人从俘虏里站出来,他们年纪都和王定相仿,身形消瘦,只是脸上却有着其他俘虏所没有的精气神。
“老董,带他们去吃顿好的,顺便匀几身衣服给他们。”
高进等这四人站出来后,又多待片刻,见俘虏里再无人出列,才朝董步芳招呼道,他不差饿兵,更况且这一仗他确实会让王定五人打头阵,试试他们成色。
王定五人随着董步芳走了,其他官军俘虏看着既羡慕又不值,羡慕他们能去吃肉,可是打头阵凶险,要是死了就太过不值。
高进转身离去,没再多看剩下的官军一眼,戚爷爷的兵书说过,选兵要选有胆气的,否则即是武艺练得再好,上阵也是无用。
这些剩下的官军俘虏,天生不适合打仗,倒也不必强求,日后只要老老实实地干活就行。
卖力做饭的火头军那里,原来私下留了羊肉计划偷偷享用,但是遇到董步芳领王定过来,也只能把锅里剩下的全都端出来,任由他们大快朵颐。
“就当是给他们吃断头饭了。”
老范是几个火头军的头头,整治饭菜有一手,他看着王定恰似饿死鬼投胎一样的吃肉喝汤,心中暗骂道。
“这次我就当没看到,再有私藏,仔细你们的皮。”
董步芳朝老范阴恻恻地骂道,军中的火头军虽然职位不高,可是领头的向来奸猾,这老范瞧着满面红光,这段时间怕是没少从吃食中揩油。
“董头放心,小人以后决计盯紧他们几个,不会叫他们……”
“啪!”
见老范还要狡辩,董步芳一巴掌拍在他脸上道,“当我不晓得你那些花招吗,再跟我耍心眼,信不信我斩了你。”
“小人不敢,小人不敢。”
老范捂着脸,不敢再胡乱说话,只是陪着小心说道,他身边那几个手下火头军看着心里痛快。
不多时,董步芳领着王定几人离开,看着那大锅里半滴羊汤都不剩,老范才嘟囔道,“这群杀千刀的,也不怕咸死他们。”
换了仆人们的黑衣,王定几人也在一处营帐里,挨着睡下,其他仆人知道他们要打头阵,倒也无人说什么怪话,但也没和他们打交道。
很快两个半时辰已往,王定他们被仆人们拍醒后,随着一齐出了营帐,外面高进自带了马队,同伴们在马上打着火炬,把营地照得亮堂堂的。
四队仆人列队报数后,排成纵队,前后相连,接着便朝谷外而去,王定五人在董步芳的吆喝下,跟了上去。
夜色昏暗,哪怕马队前后点了火炬,能照亮的也就是身前一两丈地方,不外也足够仆人们在黑黑暗行军前进,比起上一回夜袭,仆人们这次显得要有章法的多,而高进身边的同伴们也显得极为游刃有余。
在离开归化城的那段日子里,高进没少带着他们夜袭马贼,打夜仗多了,这走夜路自然熟练,只有王定五人分不清前后左右,浑浑噩噩地随着队伍,幸亏他们牵了绳子倒也没跟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