窄巷绿荫成集,每每到了唯一透光的天井,才稍微多了点亮光。
怀玥和向怜从隧道尽头出来,从巷口出去迎着日光,便瞧见了扬州城规模最大的风月场所——春雪楼。
春雪楼是扬州东城靠马道最近的一栋三层大楼,彩楼欢门上挂着七层红灯笼,两边挂着一簇簇彩带系成的三色红牡丹花。早上花团簇簇,夜里灯火阑珊,也算是扬州的奇景之一。
管事老林领着她们上三楼时,老鸨梦安妈妈就在花魁房中。房外有个客人一直在敲门嚷嚷,骂的话也欠好听,直说莺莺当上花魁没少了他的劳绩,这时候有身份,要傍达官显贵,不招待普通客人了。
怀玥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可向怜却不是给你省事的主儿,找管事老林问了又问。
原来前些日子来的一个客人给了梦安妈妈三百两看成莺莺的赎身钱,梦安妈妈谢绝了他的请求。
怀玥听言,有些好奇:“那怎么想?”
管事老林道:“还能怎么想,人家念过书,会弄箫抚琴,于莺莺而言,认真是难得一遇的知己了。”
怀玥点了颔首,“那人只要不介意莺莺的身世,那照旧好说的。这事儿往后要是拌嘴时提起来,也是令人伤心的事儿。”
管事老林愣了一下,解释道:“究竟不挂红灯侍人,那客人是知道的。”
怀玥扬眉一笑,迎合道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心里却想,一般正经人怎么会往这地方钻?要说是选花魁时一见钟情,还真的有些虚幻了。她看见金钱时也是一见钟情的。
这男男女女年轻时,谁没个山盟海誓,情深似海的时候?这照旧风月场所里培养的恋爱,是沾过风尘,浸浴在纸醉金迷里的。爱你的时候,国家大事犹如脚下淤泥,你如天地,心中梁柱,磐石不移;不爱你的时候,你如陪衬花卉,如身上衣物,悦目了就留着,欠悦目了就搁在一边,不喜欢了就丢了。
老林留怀玥和向怜在房中期待,说是去请妈妈过来。人刚走,怀玥便让向怜分两路行事,将身上装着压岁钱的肩负也叫给了他。“莫十一说春雪楼的人庞大,那咱们干等着也不是措施。你武功高强,不如由你先去探探路,看看后面是不是有什么老胡同老宅子。”
向怜面露难色,这女人平日说话不跟他客气,这时候倒是会夸他了。“想支走我?”
怀玥摇头,敦促他离开:“我总觉得差池劲,打起来也是在别人家的土地。”
向怜想了想,心道也是,拿了肩负走了。
怀玥随着出去,见向怜走远了,自己便在围栏边探出半个头来,就想把自己当个靶子往外露,看能引出什么精怪来。她将腰间的竹编玲珑绣球放在手里摇呀摇,像在看着一个稀罕物件。
这个玲珑绣球也不知谁做的。如果是师红袖做的,那这手工活儿也没自己的好。她兀自想着,从楼下往上扫了一眼,目光交汇处,见劈面也有一人在看着自己,竟是那天在燕家花船上弹琵琶的乐女。
有个青衣的女人从琵琶女身边过来,说是她家女人要见她。怀玥笑:“我与你家女人不熟。”
那青衣女人拦着她去路:“我家女人要见你,你不去也得去!她说,她有平安符的解法。”
怀玥顿了顿,想起自己提过这三个字的时候,照旧前些日子逃去铁铺引开追兵的时候。一个在春雪楼弹琵琶的,能混上燕家花船,又能知道这么多,八成跟青龙君脱不了关系。如今要找她的也只有柴平,那想来即是柴华那边的人了。
青衣女人有些不耐烦:“愣着干什么?”
怀玥哼了一声,甩开了她的手:“拉拉扯扯的,有伤风化!什么平安符,我自会求来,不必解它!”说完又想,自己前半句是有些傻了,这风月场所合该拉拉扯扯的,那叫情趣。
青衣女人却不依不饶,还要去拽她,怎知管事老林过来道:“住手!你家女人又不缺客人,怎么还来拉人呢?”青衣女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,还想再说什么,又被老林喝止回去。
怀玥跟在老林后头,挑眉道:“这女人有意思,那女人也有意思。”
管事老林道:“莺莺女人一般不见新客,她身边的青青也是懂礼数的,今儿许是以为令郎是哪位故人吧。”
从踏进春雪楼的大门至今,老林三句里便有两句不是实话,两句里便有一句是搪塞。怀玥也懒得再问,爽性开了新的话题:“是吗?我看她也眼熟。先前在蠡湖时见她上了燕家主的船,竟不知燕家竟然能请得动莺莺女人。”
管事老林愣了一下,正待发问,却见一其中年女子推开了门,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,看架势该是这里的东家了。
那女子一身海棠红齐腰彩裙裹着丰腴的身子,虽是徐娘半老,却生得悦目,就这么淡淡地一笑也是风情万种。她扭着腰身进来,老林便去把门给带上了。“听说你是副堂主的人?副堂主怎么自己不来,却派你一个小女人来,不怕妈妈我把人收了?”
怀玥露出一抹礼貌的笑:“瞧梦安姐姐说的,把自己说成那山野贼寇似的,人家莲姑都没要收我。我呀,正好找位故人,想找姐姐行个方便。”
女子挥了挥手,示意老林先出去,自己坐在了怀玥对首。一双含春的杏眼里夹带着狡黠的余光,“你倒是识趣,知道搬出莲姑,还知道要叫我一声姐姐。不外我春雪楼不养闲人,你要留下来也可以,老规则,拿钱来,我就给你方便。”
怀玥闻言,便知自己猜对了,眼前的女子果真是梦安,也就是司空正和心心念念的主儿。她哦了一声:“那莺莺女人也是给钱行方便的?”
梦安哼哼两声,仔细审察着怀玥上下,心想这丫头哪有探子说的半分傻样?“莺莺是我春雪楼的人,自然不必,除非……小妹妹计划入我春雪楼了。”
怀玥轻笑一声,一手撑着半边脑袋:“唉哟,瞧姐姐这话说的,我除了一身武艺,也就医术另有点价值,可我看姐姐也不缺郎中。我就是先前受人嘱托,来给姐姐报个信。司空年老忙着铲除红莲教,一时半会儿没法过来。”
“呵,他有心了。妹妹等会儿,我让人给你准备房间。”梦安似乎不愿继续这个话题,就这么离开了客房,见管事老林在一旁等着自己,刚走已往,又觉得背后有什么人盯着自己。她一转身,就见不远处的陈莺和青青正看着自己。梦安撇嘴道:“莺莺,昨儿有人给我说你去过蠡湖,可是真的?”
陈莺此时蒙着脸,眉眼淡然:“妈妈忘了,莺莺是给父亲上香去了。前些日子是家父的忌日。”
“嗯,是了,看来妈妈我近日是记不太清。”梦安示意两个厮儿看住房门,便与老林回了自己房中。
老林一路小声道:“里头那个就是怀钰的妹妹,怀玥。我们的人找画像对照过了,跟在柴君岚身边的就是她。”
梦安蹙眉想着,一边说道:“那她为何以意要来我春雪楼?拿怀钰的令牌见我是个幌子,她应该另有此外目的。君岚呢?”
老林道:“柴令郎昨日去了太庙,四君子也去了。”
这几日,四君子是追着柴君岚跑,不外每回都失之交臂,未曾照面。几日内,扬州城中的红莲教徒都没了。梦安道:“君岚有事要做,还待把这丫头安置好呀。这下跑到我这里来,似乎故意找陈莺来的。那时从青灵道院过来,陈莺可曾下手?”
老林道:“说来奇怪,青龙君似乎不愿让陈莺与怀玥照面。”
梦安哼哼两声:“照不照无所谓,都不是什么好工具。陈莺八成是柴华的人,说起来也怪,这丫头身上有什么宝物,值得柴华和韩悦一道争夺?不行,我再去问问。”迫切火燎地转身又去。
老林拉住梦安道:“哎哟,祖宗,您还别管她了,我去套她的话就行了。楼下秋阁里来了个难缠的,还得您去应付。”
梦安挑眉:“哪个难缠的,敢缠上春雪楼?”
老林叹了一声:“司空正和。”
梦安着实愣了一下,不想怀玥前脚说他没法过来,后脚就到了,急遽忙忙走了几步下楼,半道想明白了,又转头道:“那个小骗子!好酒佳肴招待她,给她来点半圆香。我若是一个时辰还不回来,直接进后堂,找两小我私家看住她。”说完挽着裙摆风风火火地下了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