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年抓住她要质问什么,却见她身后追来一拨人,各个追债似的吆喝着。待他们走近,才发现都是后街邻坊。
怀玥身形矫捷地躲到青年身后,示弱道:“年老,庞永寿让我来的,我问个路,他们就想捉我!”话没说完,那青年就已经粗鲁地把她推进铁铺里,自己正面迎敌去了。她这首却是狼狈至极,踉跄几步没法站稳,往前一扑,两只手抓哪儿都是碳炉,只得转过身让背部去顶。
灼烧感并未上来,有人揽住她腰身带进了铺子里。沉香微甜,却不应景,怀玥轻轻地挣扎着,这一抬头,正好对着柴君岚棱角明白的侧脸。
柴君岚收回目光,低头对她说道:“走吧,狗咬狗没什么悦目。”带着怀玥从铁铺后门出去,穿街走巷,在扬州城西的人潮下来到了一处天井之下。
从云桥水榭奔忙至此,突然有人拉着她的手走在前头,往来的行人与她无关,只有握着她手的这份温暖。怀玥只觉得脚很轻,心也很轻。
日头被阁楼遮挡,以致小巷里较为阴暗。两旁楼宇门内是食客的说话声,他们两人所在却十分平静。
柴君岚垂首看着怀玥,见那双鹿眼里映着细碎的星光,精致的小脸上带着几分惊奇。他本想关切地问候,却不善言辞地说了句:“韩悦的话,你也信。”
怀玥稍微退开,只觉得耳廓有些发烧:“你的话,我不也信了?”
“我纷歧样,我不害你。”柴君岚从怀里掏出几张纸塞进她手里,一边拉着她继续往前走——是马厩的票据和几张银票。“你的马在吴牙马厩,可以随时去取。”
他们在青灵道院时便把话说开了。柴君岚把怀钰的字条给了她,换来她的信任,从而也将自己与怀钰的约定说了出来。
当年宁初惨死定远山庄,事后人人都在找柴华追讨宁家藏宝图。宁家藏宝图的真假没人知道,但桃花门的生死经却是世人皆知。事后,柴华消失了,黑翎堂失踪的一个堂主找人传了密信,见告柴华在滦州青龙洞。
之后,江湖上发生了一件大事——重光闯禁地夺生死经。
那一年,燕关笙游湖被伤,死了两个罗刹。
那一年,严烟的父亲,严敬义死了。
那一年,柴华回了轩辕。
每小我私家都以为柴华今后不会回来,两年后,柴华却亲自回了一趟海棠苑。
那一年,重光死了。
那一年,柴华又被韩悦捉走了。
四年后,快要十九岁的柴君岚入中原历练,带着红妆送了十里,直达平江严府。正当众人以为柴君岚会大放异彩时,他就像受了诅咒一样,慢慢地酿成了众人皆知的魔君。
怀钰与柴君岚见过数面,不外是颔首之交,但转折点却是在齐云之巅之前。怀钰将自己的怀疑告诉了柴君岚,希望他在那一战后,考虑查一查柴华。
柴君岚原本不信,在安置好一切事宜,东窗事发之后,四君子托起怀玥手里的剑刺向他时,便想明白了。唯一能让他输得这么狼狈,步步算尽的,只有他的大姑姑。他对柴华,向来毫无保留。
柴君岚唯一想不明白的是,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让这位至亲如此恼恨,竟想尽措施要了他的性命。
不管是苦肉计,照旧为了体现出推心置腹的意思,怀玥不得不认可自己确实卸下了原有的排斥和预防。
哥哥能相中的人,想必天性不坏。怀玥心中这么想,便应承了把韩悦送回扬州的交易。
一来,是为了证明给哥哥知道,自己不是以前那个一无是处的妹妹。
二来,是真的想从柴君岚手里敲诈一笔小费。
怀玥抓着手里的工具,心里却空荡荡的。人送到了,钱得手了,她应该怎么办?
这时,便听见柴君岚说:“韩悦已经进城,后面的事你就不必管了。你先去听雨东风阁住上几日。”突然想起一事,不自觉地轻笑道:“我跟掌柜打过招呼,你在那里的吃用一律不收钱,你只管放心住下。”
如此,真是周到。
怀玥想问他下一步想怎么办,刚说出了个“你”,柴君岚也正好有话要说。她低下头,接着往前走,“你先说。”
“我……你今后可有此外计划?”柴君岚说着,带她拐进另一个胡同里。
这里大多是小商小贩,几步外卖着辰州来的烟草料,一旁是嚼烟草试味的大爷。有的胡人扛着货来交易,有的带了南洋来的香料。胡同虽小,却热闹至极。
他们二人陶醉在老胡同的烟尘气中,两人都没说话,一直来到中间一家简陋的铺子。一个老妇人拿了两包油纸裹好的香料交给柴君岚,撩开帘子,让他们到后院去。
怀玥也不多问,就像当初在矾楼时,荆九也没过问她黑翎堂的事一样。
两人走出后门,来到一条没人的巷子。瞬间的清冷像大梦三生后突然换来的沉静。
怀玥的思绪却在周遭转变的那一刹那,让她意识到了一件事——柴君岚带来的这份喧嚣以后也没有了。心底的失落生出几分不甘,却是她自己也没有察觉的。她说:“我没想好。哥哥无碍,我自然是要先回青州的。想必在他眼里,我依然是那个麻烦精,不管真的假的,都要给他麻烦。”
柴君岚道:“他没嫌你麻烦,真的。”
怀玥浅浅地一笑,也知道他这人不大会宽慰人。“不说我了,你今后有何计划?你体内还残留着金丹的汞融物,你计划怎么做?可需要我资助?”
柴君岚浅浅地一笑,不置可否,接了另一句搪塞已往:“我在等一个故人回信,或许他有法子。”
闻言,怀玥想起柴君岚在北吴渔村的反映。那时候的她还不知‘柴君岚’是玄火所扮,还以为柴君岚得知自己姑姑给的药有问题,抑郁了。
接着是玄雷要打要杀的闹剧,后是突如其来的荆九。怀玥想起玄字卫的嘴脸,这回只觉得可笑。原来她怀疑桃花门的药有问题时,惊奇和恼怒的都是玄字卫,从来不是柴君岚,更不是荆九。她只是进一步确定了事实。“一开始,我以为你不信我的话,不想你是失落了。”
柴君岚摇头,比起失落,更多的是失望。“我查到她身上时,只想到她终究是女子,不敢面对这些,才将事情加在我的身上。我未曾想过她会要我性命。”
“或许她只想吊住你的命呢。”怀玥本想着慰藉他,说完却觉得这个理由过于牵强。转头一看,见柴君岚也正悦目着她,清浅地笑着,让人觉得时光静好,唯恐负他。
殊不知柴君岚心里也是这么想的。
两人来到篷下阴暗处,柴君岚看不清她的脸了。他心中却有个念头,担忧事情一了,他没了由头去找她。
那时候,各人就真的互不相欠了。
柴君岚不喜欢这个想法,走着走着,越走越偏,硬是把怀玥挤到阴暗处最里边。
怀玥反过来扶着他问:“怎么啦?又发作了?”
柴君岚顺势抱住她,却也不敢去看她的脸,只贴着她侧脸,觉得这是他至今做过最荒唐的一件事了。“我曾觉得愧疚,是我把你拉进这场纷争里,可我……我有心下另有一事,我为此羞愧,却不想放手。”
怀玥不敢动,他们近得能听见相互的心跳,也能听见自己的,谁也不处于上风。她问道:“什么事?”
“有人问我,倘若活下来,想要怎么过。我想和一小我私家,一生相守,携手共度的那种。”
你想一生相守,为何却来碰瓷我?怀玥脑中跳出这么一个念头,眼上心上却不经意间变得炽热,抬头想看他,却被他用手盖住了双眼。
“我知道我唐突了。”
眼前恢复清明,柴君岚却已经不在。他跑了。
怀玥碰着眼角残留的余温,若有所思。她的心跳得极快,快得让她心慌意乱。
劈面是艳阳普照的墙面,自己站着的角落处于暗处,就像她心里不能见光的一角,藏着自己的私心和杂念。
白头到老,携手共度,她也不是没想过,只是万万没想过柴君岚。
她攥在手里的纸皱了,跟她的心一样。
怀玥摇了摇头,抬起手臂看了眼上面发紫的青筋,警惕自己——蛊毒不除,跟谁也白不了头。况且她允许柴君岚带着韩悦来扬州也不是真的为了那一百五十文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