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令郎荼良,幸会幸会,我叫青燕子---】
【看你一脸茫然,不如随着我吧---】
——
【荼良,帮我捎个口信给南风---】
【我求的,自然是不辜负永生之福,做些有意义的事---】
——
那日,他们一行四人,遭赤霄子偷袭。危机之际,青燕子替他挡下致命一击,她拽着赤霄子坠下山崖前,小声说道:
【不用谢谢我,要还的---】
她走了,悄无声息地走了,留下一堆烂摊子,一句遗言也没留。
当初他取得冰心果,递到她手心里,她盯着他瞧了许久,嬉皮笑脸地说道:
【记性不错,悟性也不错,不如静下心来跟我修习咒法吧。】
他拒绝了,直言没兴趣。
——
平静了,终于平静了。痛楚也消失了,只听见来自内心深处的声音。
【苟延残喘数百年,足够了。好山好水,一草一木,早就看腻了。九重天上的花,也只是花而已。唯有轮回之苦,能拾回昔日的欢愉。你早就乏了,累了,倦了,不是吗?】
是的,皮囊之下的这颗心,早已千疮百孔,缓慢了,麻木了呀。还期待什么呢?非要爬到九重天上,去看看众生如何渺小如蝼蚁吗?
——
“荼良---荼良---”
谁在喊?好熟悉的声音啊。
啊,想起来了,是南风。听声音,她似乎很焦急的样子。
“老工具---我不管你用什么措施,必须撑下去!你若敢撒手而去,我必寻你生生世世,在你降生之时弄瞎你的双眼,让你永远无法再看这世间一眼!我说到做到——”
那日赤霄子从悬崖下爬上来,可兰拼死阻挡,他们好不容易逃过一劫,南风却对他格外恼火。
【老工具,一把年纪还逞英雄。我可告诉你,以后不许站我前边---】
得知青燕子不在人世时,南风盯着天边瞧了许久,喃喃道:
【风月双姬走了,荼良走了,青燕子走了——如今,就只剩下你我了。若是不能熬出点成就来,怎能宁愿宁可下黄泉呢?】
——
地网游丝如苦海蔓延,令郎荼良深陷苦海中,难以自拔。南风开虫域,扑进游丝海洋,大海捞针般寻找他。明明知道地网游丝无孔不入,最喜欢攻击人内心弱点,她照旧义无反顾。
“荼良---荼良---你出来啊---”
此时现在,南风似乎看到多年前的自己,被后娘遗弃在森林中,无论她怎么哭,怎么喊,后娘就是不露面。后娘不是听不到,也不是看不见,她就藏在不远处,看着、听着。
厥后她徐徐懂了,如果只是依靠别人的慈悲而活,永远只能任人宰割。
“不—那不是我---”
她变坚强了不是吗?
她突破了天人之境,报了仇,雪了恨,和上古罪神风月双姬成了朋友。
心里还装着一个梦!
——
“找到你了---老工具!”
她抓住他的胳膊,用力抛了出去。
他出去了,她沉溺了。
“南风!”
荼良失声大叫,已经死寂的心又起波涛。只听嗤地一声,长剑穿透他的心口,鲜红的血顺着剑尖往下滴。
“你---”他艰难转头,瞳孔放大,瞪着神情漠然的花九重,道,“你认真---要杀我---”
“你放心去吧,我会把青燕子交接的事,一一办妥,绝不辜负她。”
长剑抽出,荼良再次坠落。
——
末路死气的气息,一点点迫近鬼市。花九重盯着地网,手心微微冒汗。若是天衣赶到,地网未成,恐怕会功亏一篑。
不,他不会输,也不行能会输。
都怨南风,偏偏在紧要关头跑来捣乱。黑气愈发地浓烈了,地网游丝愈发地缥缈,难以用肉眼捕捉。天衣童子穿过奈何桥,越来越近。
“那---那是---”
游丝纠缠成漩涡,漩涡中心,荼良令郎徐徐上升。黑气萦绕,长发披散,眉心处新生邪气烙印。风云变换,雷电轰鸣,天衣童子停下脚步,遥望空中,只见荼良徐徐睁开双眼,不见底的黑暗于双眸中沉淀,玄色游丝爬到他的手心处,纠缠凝聚为剑。
花九重大惊失色,好不容易炼化的地网竟然认他为主。
“大道轮回,生生不息。我令尔等,放弃轮回,为我奴仆,永生永世,直至九天幻灭---”
不情愿的,情愿的,都在话音落下的一刹那,化作黑烟,渗入他的身体,与他的血脉相融,成为他身体的一部门,供他驱使。
“他---他竟然---驾驭了死气---”
那到底是怎样的意志力?一个连在世都嫌麻烦的人,怎么能驾驭死气?
花九重不觉退却一步,因为荼良往他这边看了一眼。那一眼,带着太多情绪,却唯独没有杀机。花九重无法理解,荼良到底在想什么。
眨眼间,荼良从空中瞬闪回到地面,抱起伤重的南风,嗖嗖嗖几下,融入浓浓夜色,没影儿了。
——
“活该---我的地网---”
没了地网,他如何与天衣童子抗衡?
天衣童子盯着花九重,摸着小下巴思索了半晌,歪着小脑袋瓜问:
“我爹为了你,捅了我一刀。你又是为了谁,捅他一剑呢?”
“自然是为了你——”
为了让他灰飞烟灭。
“你的心——在撒谎——”
话音落下,下一刻,天衣童子便窜到花九重跟前,小手直接扎进他的心口,抓住鲜活跳动的心脏。
“唔---”
花九重口吐恶血。
“主人---”
剑灵御剑刺已往,却在仅仅一步之遥的时候,酿成毫无光泽的废铁坠落地面。
——
早前来到人间的末路天衣,多是没有神智的,不足以致命。而眼前这位天衣是个童子,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和本事,动起手来绝不含糊。花九重失去神力,只能靠身体的本能来抵御攻击。
说是抵御,其实是以卵击石,不知道碎了几多次,他隐约感受到命格有损,泛起了裂纹。裂纹在慢慢扩大,试图瓦解一切。
——
“不---我不能死---我不能---”
血肉模糊的花九重从废墟里往外爬。
天衣童子对此体现不解,指着满地残尸,道:
“他们都能死,为何就你不能呢?”
“因为---”
因为他还没能完成青燕子的嘱托吗?可仔细追念,近些日子,这桩桩件件,哪件是她嘱托的?
难道真如她所说,他一点也不在意她是否会失望吗?这是为什么呢?明明她死的时候,他感受天地都暗了呀。他确信,他心里有她。他记得,不久前他还盼望着,去一个有她的地方过牢固日子。
【花九重,我能奢望你,在往后的一万年里,照顾好阿梅,照顾好南风,照顾好所有我在乎的人吗?】
她用了‘奢望’这个词,莫不是早就有所察觉?
他把荼良推进晦气火海炼化地网时,他在想什么?对了,他在想如何灭了天衣,如何奔一条生路,如何变得更强,如何主宰自己的命运。
青燕子呢,他把青燕子置于何地?
“我——我——”
都干了些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