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时分,梅长雪一行人回到将军府。牧九川照旧那副半睡半醒的死样,秦感人的情况比牧九川糟糕,一副由内而外瓦解的神情。梅长雪为此私下里问过千面女,千面女只道自己利用千面功,瞧见了秦感人内心的恐惧和弱点。千面女只是利用了其中一个,秦感人便瓦解了。
此事梅长雪也欠好发问,只权当不知情了。
千面女除了千人千面,还能幻化成某小我私家的模样,以假乱真。冬华被打更郎带走,梅长雪怕牧九川他们起疑心,便让千面女暂时化作冬华的模样。一进将军府,千面女想到牧九山的大刀,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悉数化作乌有,全程面带恐惧,甚至还多次往梅长雪身后躲。
幸亏义父尚未归家,林管家见了他们,便问:
“怎么不见巨细姐?”
“未寻着---”
整个将军府都知道,他们此行是去找青燕子,牧九川跟朝廷请恩假时,也是这么说。
——
“梅女人---我---我畏惧---”
四下没人,千面女又往她身边凑。
梅长雪嫌恶地将她推开,道:
“我义父又不在家,你怕什么---”
“他要是认出我来,肯定会挥刀砍我的---”
对此梅长雪只当她是自己吓自己,今时差异往日,义父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,做事不用脑子的毛头小子了。
——
“你再往我身边凑,不用等我义父回来,我现在就砍死你---”
“啊?梅女人,你---别砍我啊---妾身知道错了---”
片刻间,她又作哭天抢地状。
梅长雪怒其不争,可又欠好发作,便扔给她一张梅花手绢,气恼道:
“你带上此物,去城郊龙潭阁,找命女赤音---她见了手绢,自会收留你---”
千面女正计划用手绢擦鼻涕,一听这话忙将手绢收起来,如猴子般翻墙离开,恨不得与此地后会无期。
——
夜幕降临,盛京城的大街上依旧热闹。千面女看到琳琅满目的饰品,把先前的不安抛到九霄云外,冲已往拿了朱钗,兴致勃勃地往头上插。
照旧年轻好啊,冬华这张脸,配什么都悦目。
蓦然回首,万千灯火中,牧九山骑着高头大马,腰佩大刀,如死神般一步一步朝她走来。
她吓得连忙抛掉朱钗,拔腿就跑。
——
“那是---”
牧九山看到大街上残留的血色,眉头不觉蹙起。印象里,会在街上留下若干血气供他追踪的,只有那个砍不死的千面女。千面女的千人千面,靠的都是血气的幻化。血气凝聚外貌,容易袒露行踪。真没想到,这么多年已往了,竟在盛京城又碰到了。
她预计是以为他会追杀她,所以才仓皇逃走吧。
殊不知,他不做羽士已经许多年了。
——
晚饭后,秦楚楚去厨房熬了乌鸡汤,专门看望神情憔悴的秦感人。
秦感人喝了两口,想起一些事,便问:
“姐姐,你可曾梦到过爹娘?”
秦楚楚一怔,稍后道:
“怎么了?又妙想天开了---”
“没什么---”秦感人放下汤碗,道,“我想静一静。姐姐先去照顾青儿吧---”
看来,姐姐丝毫未受已往牵制,她要是有姐姐那点勇气,那就好了。
---
血溶于水的姐妹,秦楚楚或许是太了解秦感人的脾气,执拗、不听劝,便也不勉强,合上门离开了。
烛火摇曳,寒风咆哮。
秦感人捂住耳朵,强迫自己不要去听那噩梦般的讥笑声:
【已往,现在,乃至未来,你都只是一个傀儡。你是陛下的傀儡,是你姐姐的傀儡,你从未活得像自己。什么姐妹情深,不外是她利用你的武器---】
---
“我不是---我不是---傀儡---”
她努力为自己辩解,却想不起半句有价值的辩词,反倒是那些凄惨的画面迫不急待地窜入脑海,只为证明她确实是个无用之人。
从小到大,她错失了几多时机,因为自己的懦弱,葬送了自己的终身幸福。
——
黑影在黑黑暗扭曲,纠缠。
【胆小鬼,你甚至不敢质问你姐姐---】
“那又怎样---我就是胆小了---跟你有关系吗?”
她失控地冲黑黑暗咆哮,似疯了一般。
【我觉得你可怜---我想帮你---】
——
“帮我?”
秦感人这才意识到,那并不是她的心魔,而是一个意识体,不知何时缠上了她的鬼影。不,那不是鬼影,而是黑暗凝聚而成的一张网。
显然她被盯上了。
好奇,又畏惧,矛盾在心中绕成结。
“你---你到底是什么工具?”
【上古至尊神兵,地网---】
“什么地网。我只听过,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---”
【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,是为天局。地网恢恢,疏而不漏,亦为天局。】
只要她愿意,它可以为她设一场不败之局。
——
黑黑暗的影纠结成一缕缕游丝,看似无力,却极为危险。
视线迷离,秦感人不受控制靠近那黑影,将手伸向它。
【得地网者,为世尊,为天奴---】
泪从眼眶滑落,不是因为心酸,而是亢奋、激动。
她感受到了力量,世人不敢蔑视的强鼎力大举量,摧枯拉朽,毁天灭地,只是一瞬。
“我要让所有瞧不起我的人---都跪下来,求我,仰望我---哈哈哈---”
——
巡逻侍卫经过花园口,看见牧九山远远走来,纷纷单膝跪地恭迎。牧九山冲他们微微颔首示意,进入花园,看着满园的枯枝落叶,老眼不禁黯然失神了。
凉亭里空着,寒风孤苦地召唤着。
突然间,凉亭里多了一缕红色光晕,摇身酿成美人模样,温婉中不失娇俏,精明又不失善良。
“铃儿--铃儿---”
——
一阵冷风吹来,美人却变了样,成了他旦夕相处的义女。
他有些惊奇,道:
“阿雪,你这是做什么!”
为何要化作他妻子的模样,扰他心神?
“义父照旧这副雷打不惊的模样,看来当初在三君观,你便瞧出来了,我与青燕子并特殊人。”
一开始梅长雪尚未意识到这点,照旧千面女提醒了她。千面女说过,牧九山天生慧眼,能看见妖气。妖气、灵气、清气、浊气,实质上是相通的,所以牧九川定是能瞧见命女自己所携带的血气的。她们还以为,当年在三君观,是一见如故呢,原来是相互欺骗啊。
牧九山垂眼,苦笑一声,道:
“你揭我老底,究竟图什么。”
何不糊里糊涂过下去,横竖对她而言,日子还长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