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芳玲,徐娘半老,穿一身飘花罗裙,外罩紫纱半臂,行步婀娜,风姿绝妙。她徐徐上了月台,飘飘行近堂前,盈盈一叩首:“奴家芳玲,叩见大人~”马上满堂的脂粉香味,好几个闻不惯的,喷嚏连连。
堂上一时起了嬉笑。一旁的矮胖书吏瞧着不像样,咳嗽一声,才又肃静了。
吕良文对李芳玲抛来的眉眼视若无睹,一声惊堂,吓得她收敛身段老老实实跪着。
“李芳玲,本官问话,你需老实作答,但凡有一丝扭捏作态,先吃一顿板子,再来回话。”
李芳玲一听要打板子,忙叩头不迭:“是是,奴家定是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。”
“本官问你,你与那鲁家李慧娘什么关系?”
“李慧娘?大人,那个丫头早已被我卖了,她做了什么可是和奴家半点关系也没有啊!”李芳玲以为慧娘又做出什么特此外事情,立马就要撇清关系。
婊子无情果真不假。吕良文看看鲁家兄弟,仍旧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,心下疑惑:递了名帖仗势欺人的,真能是这三个傻子干的?到如今都还看不透,本官就审个清楚明白,点醒你们。
“兀那妓人,无需多嘴,把那李慧娘身世来路说清即可!”
“是,大人。”李芳玲半路被传唤来衙门,还不知因着何事,官爷说要交接李慧娘身世,她就老实交接起来,“李慧娘是奴家女儿,七八岁从扬州买了来,就一直随着奴家学艺。待到十六开了脸,也算娇花一多。只是这丫头心大,总要惹出麻烦,厥后更是折腾的身子都坏了,奴家便把她转卖给了弥河镇的一家牙行。”
“你说清楚些,惹了什么麻烦,如何松弛了身子?”
吕县令竟是计划一点情面也不留了,可怜李慧娘刚失了孩子,连在鲁家高尚的职位也要丢了。
一旁坏事的王婆子慌了,她万万没想到这次的孕妇是这么个身世,马上一头脸的汗,暗道这次难以开脱。她偷偷瞄眼县太爷,人家如今跟不在乎她,她就这么一直跪着,冷汗浸透了衣衫。
李芳玲看一眼堂上知县,见他不似玩笑,便细细说起慧娘过往。
“……慧娘频频妊娠又堕,最后一次竟瞒着我拖到了五个多月,那孩子都成型了。我那会儿也是没了措施,想着就随她怀着算了,大不了孩子生下来,家里姐妹帮着一起养大。可这忘恩负义的白眼狼,从不识人美意,嚷嚷着不把他情郎叫来,就要烧了屋子,真真是疯魔了,那样的人家,我们怎么敢上门去请……”
鲁家三兄弟一开始还以为这半路来的李芳玲,是慧娘口中的后母。可越听越差池劲,好人家的母亲怎么会说什么开脸、情郎?
妇人还在絮絮说着,一字一句如刀子戳在兄弟三人心口,这照旧他们熟知的妻子吗?照旧那位知书达理的仟仟美人吗?
“……她自己闹腾了一夜,第二日一早便滑胎血崩。究竟是从小养大的,我哪里忍心,照旧请来郎中为他诊治调治。最后命是保住了,只是医郎说了,再不行行房生子。厥后,我托了相熟的牙婆,想帮她找个良善人家,做个使唤丫头养活自己,只是她哪家都不愿意去……”
林氏压根想不到,产妇李慧娘斯文秀气,竟然有这样的过往,另有她那脾性……完全看不出来啊。
鲁家三兄弟此时,更是脑袋嗡嗡作响。鲁三郎头一个疯魔了:“不行能!你这贼婆乱说!慧娘冰雪伶俐,怎么可能是…怎么可能…”到现在,他还不愿将妓女二字缀在妻子名讳后头。
由他起了头,另外两个也直呼不信。
蠢成这样,他吕良文真是没见过:“带李慧娘!”
不知李慧娘先前在哪儿,现在却是由宋婕劈面的檐廊转角被人抬过来的。一行除了搬抬门板的衙役,还随着一位老妇。妇人发髻梳圆,用头油抹的光洁溜溜,身上紫罗衣裙笔直齐整。
两个抬板的衙役就地放下门板,躬身退去。老妇行至堂前不跪,敛衽唤一声:“大人,李慧娘带到。”
“张稳婆,李慧娘身子如何?”
“妇人身子确是不宜妊娠,这次侥幸怀上,胎盘却早早脱落。若是能早些催产,孩子或许还能存活。”张稳婆说的轻柔徐徐,也是为这孩子和产妇惋惜。
吕知县听完,略一颔首,挥退了张稳婆,转头又向李慧娘:“李慧娘,念你生产,身子未便。准你卧答,刚刚你在后堂,这李芳玲说了什么,你可都听清了。”
李慧娘并不作声,只是咬牙含泪看着吕知县,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。她心里恨啊,这一切都和自己预想差异。为什么那张帖子一点用处都没有?为何这知县审案要揭开自己老底?她到底哪里冒监犯家?
吕良文见她如今还在装可怜,嗤笑一声:“无妨,你贴身丫鬟美珠也是知道事情的,带上来吧。”
美珠和宋婕他们一道排着队伍过来的,只是一直没叫到名字进去堂内,如今还孤零零的在月台上跪着。刚刚鲁大挨板子掌嘴,她瞧的最是清楚,那一声声哀嚎,穿透人心,好险没把她胆子吓破。此时,听见官老爷传她进去,哆哆嗦嗦连路都走不稳。
吕良文生怕把她吓死,只得放轻了嗓子:“美珠,你可是自小服侍李慧娘?”
“是、是…”美珠连声音都在打哆嗦。
吕良文指指李芳玲:“旁边这位你可认识?”
“认识的。”
“她说的可是实情?”吕良文一句接着一句的问。
“是、是的。”
吕良文示意身旁候着的钱师爷上前:“这张工具哪里来的?”
看着钱师爷抽出袖在手中的名帖,美珠顺嘴就说:“小、小姐在屋子后头捡的。”
“美珠!”原本娇弱泣泪的李慧娘猛的坐起暴怒一吼,可是一切都晚了。
鲁家兄弟仍旧懵懂不知。他们哪里会知道,他们连字都不认识。
最后,吕知县亲自点朱加印,批出判词读鞫。
“鲁家共妻李氏,刁钻可恶,拾获官员名帖私自藏匿,挑唆主家凭此故障公务,谋害无辜,判徒役兰山石场五年。念你妇人生产,暂且收监,缓刑半年。”
“鲁家大郎、二郎、三郎,诬告林氏在先,假借上官名头故障公务在后,罪上加罪。顾念尔等目不识丁,又受有心人挑唆,改徒流之罪折杖,各受百杖,收监十日,领受完毕放归家去。”
“后角村王氏春喜,懈怠业务,公堂上言语不尽不实,欺瞒在先,狡辩在后,实乃罪魁罪魁。武艺微末,招摇撞骗,延误孕妇胎儿救治时机,导致多起胎死母亡。今将汝之恶行书于申明亭,通告全城,过往凡有受害之人,皆可至衙门告诉。王氏家财除去祖产皆尽抄没,用作受害者赔偿。至于量刑,且等后续告诉叠加,一并清算!”
“泉水村林氏无罪,当堂释放。”
宋婕看着、听着,只觉心中痛快酣畅。再看内堂,知县头顶正上方高悬的牌匾“公明廉威”,她又满心满脸戏谑嫌恶。哼,要不是她后面送进去的三张帖子,这公明廉威就是个笑话。一个个只知权衡得失,他们小老黎民就是刀俎鱼肉。呀呀呸的,她只觉光眼刀不够,啐上一口才解恨。
小妇人自得忘形,她这一副大不敬的嘴脸,全被吕县太爷收进眼里。
吕良文适才就注意到这林家媳妇立在廊下探头探脑。鲁家挨打她偷着乐,王婆子倒霉她自得洋洋,哪里另有在后堂初见时的规则样子?他难免心中啧啧:怪道圣贤将女子类小人。
此案了结,该羁押的羁押,该释放的释放。衙役又擂响堂鼓四通,叩谢皇恩浩荡,县太爷如他来时一般退回内衙。
姚颖儿冷眼看到最后,也是略有惊讶。原本,慕容衍让她待在堂上看着宋婕,免的判词下来,宋婕当堂炸起,做出什么特此外事情来。如今事情翻转,也不知为何,难道她错过什么了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