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五六日,一辆单骑的锦缎帷幔大马车领着后面一辆装着层层叠叠箱笼的牛车,慢慢悠悠的驶进村子。
前头一辆马车板子上除了一个驾车的青壮,还坐了一个娇俏的小女人,边磕瓜子边给沿路的媳妇孩子递去果子糖饼,嘴里还喊着吃完了就去她家拿,糖饼分发完了,就往身后的车里喊:“太奶,再拿些饼子来!”
那局面热闹的,就差敲锣打宣扬唢呐。不年不节,一路的招摇一路的发糖,引得满村的孩子跟在那马车后头跑。
这到底是谁家的?
两辆车子驶停在林婶儿家隔邻的程家院子,周围众人才恍然,这是程家人回来了。
外边的喧闹声,宋婕在东厢就听见了。林氏听见消息也从后院里拐了出来。两人相视对望,隔邻那伙人会不会被当成贼抓了?这会儿孩子们都清醒着,宋婕便和林氏一人一个抱了,站到院儿门口去看。
打头那辆马车上的小女人拎着一串儿钥匙叮铃当啷跳下车,挑出一把老旧的就去开那程家门锁。门锁挂在门上风吹日晒,都几多年没开过了,锁芯早就锈死了。小女人半天没插进去钥匙,急的转身往车里喊:“太奶,您可记清楚了,是不是这把钥匙啊?”小脸蛋儿白皙秀气,满是嗔怪。
车内传来一阵老妇沙哑声:“小月儿哦,太奶又不糊涂,自家钥匙能忘咯,就是那个。”
马车帘子撩开,却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妇人探出头来。这妇人新月眉、丹凤眼,斜梳着的倾髻簪着一朵水蓝的海棠珠花,见着门头的小女人真是打不开门,胳膊肘一拐,顶了车前头的青壮一下,嘴角抿笑,两个小小的梨涡儿好不迷人:“大壮,你去!”遂又转回车内,扶出一位胖胖的老太太。
“是!”赶车的青壮允许一声,先是扶了老太太在车板子上站稳,再背过身去把个老太太背下。等他转身准备去扶那美貌妇人时,那妇人自己跳了下来。
“奶,劳您先在这儿候着,孙儿这就去把门儿开开。”青壮见着一老一少站好了,交接一声便去接小女人手里的钥匙。
“嗯~麻溜儿的。”老太太一头的白银丝,满脸的褶子,佝偻着背,赭红的长衫外罩了一件暗紫团五蝠的对襟褙子,单手拄着一根鹤头乌木手杖,半眯着眼儿左右审察。
一旁美妇扶着老人家臂弯,侍奉在旁。月白的窄袖短儒外罩了一件水蓝的纱织半臂,白底的丝裙满印大朵蓝色海棠。夏风吹拂裙摆,一朵朵海棠便随风翻飞。
老太太见着邻家院子门口宋婕和林氏一人一个抱着孩子张望,立时来了精神:“翠萍儿,哎哟,小模样儿越长越水灵儿了,快到婶子这儿来!”
林氏也是十几年没见历程家的这位老婶子,只觉得脸老了些,人胖了些,这眉眼儿倒是一样的。人家老太这么热情,刚回来第一个就先招呼自己,林氏便满脸堆笑的走上前去。
谁知那老太太颤颤巍巍往前冲了两步,一把抓住跟在她身后走过来的宋婕,神情很是激动:“翠萍儿啊,嘿呦,真是一点儿没变,这你儿子啊,满月了吧,您前儿个托了老秀才取名儿,可定下了?叫哪个啊?来来来,去我屋里,咱娘俩慢慢儿说话。”说完也不等宋婕反映,颤颤巍巍的抓扶着宋婕的胳膊往自家院门儿走,身后美妇亦步亦趋的随着。
老太扶着宋婕,等了两息,见那青壮仍是打不开门,就着恼了:“大壮啊,光长个子不长脑儿啊?打不开,不会砸啊?这半天磨磨唧唧~真是…哼!”
“诶!”那个叫大壮的男人听了自家奶奶付托,又一声允许,也不找锤子锄头等物,一手掂着大铜锁,另一手握拳猛的一捶,六两铜制的大广锁,就被捶断了锁梁。
边上围观的一众村名,女的也就惊呼一声。老爷们儿,说什么的都有。力气大啊、准头好啊、皮实耐操啊……
宋婕抱着小宝,稀里糊涂的被那老奶奶拽着胳膊,又怕自己甩脱了手摔着人家老太太,遂不敢妄动。一边儿转头向林氏求助,一边儿在嘴里念叨:“老人家您认错人啦,老人家您慢点儿走……”
林氏心里也是纳闷儿,抱了大宝跟上:“老婶儿,您认错啦!那是我媳妇儿…翠萍在这儿那,老婶儿?!”
程家老太太全不听她们的,一个劲的拽着宋婕往自家走去。见着院门开了,当先一个跨进院子,连带着宋婕和林氏也一路跟了进去。可走到院内,老人家也不知见到了什么,“哇呀”一声摔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!
“哎呦啊~这是糟了饥荒啊,照旧闹了贼啊?我这才出门儿两天,这满院子的鸡鸭怎么都没咯啊?”
宋婕还想帮着美妇人扶那老太一把,可老太太哪里是要人帮的呀,一骨碌站起,拄着手杖健步如飞。进了正房堂屋溜了一圈儿出来,一手拄拐一手拍退,又叫嚷开了。
“大壮啊!大壮!赶忙的报官,报官啊!家里遭贼啦!”
大壮听了也不理会,自顾自的和赶牛车的一位老伯搬抬箱笼。
门口站着和村里孩子们套近乎的小女人听见哭嚷,忙散了手里糖果出去,跑进院子里和美妇人一左一右的劝慰。
“太奶!家里没遭贼,工具都在京城宅子里放着呢!都收的好好的,爷奶在那儿看着呢!”
“我家的工具做什么搬到京城里?搬回来,都搬回来!”老太太似是犯了糊涂,仍就不依不饶。
“诶~在搬啦,在搬啦,都搬回来了,您看我爹不正搬着呢嘛!”小女人也恰似见惯了老太太这样,老人家说什么她应什么。费了半天话语,见老太不再嚷嚷,就喊了那美妇人一声“娘亲”,让她看顾着老太,自己跑进了屋里。
宋婕听了这么半天也明白过来,这程家老太太预计是老年痴呆了,时不时地断片儿犯糊涂。于是也耐着性子,劝上两句:“老人家,你们家早二十年就搬到镇里去啦,这宅子都空了许久,没遭贼。”
程家老太太听了宋婕的话,盯着她猛瞧:“我虽然知道自家老宅一直空着,倒是你,你谁啊?哪家的媳妇不在自家待着,抱了孩子随处碎嘴啊?”说出来的话,好险没把个宋婕气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