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婕看着婆母微微一摇头。她是一个母亲,首先要把自己孩子的安危放在第一位。林氏也是一样想法,自己这一家,如今就剩这一个根苗,万不能再出岔子。
“老管家,老婆子也不跟您兜圈子。您自个儿也说了,您家这次是惹了人寻仇的。这孩子,咱们实在是不敢收留的,这万一要是对头找上门来,我们一家老小可是要搭命的。您也知道,老婆子家如今就一根独苗儿了。”
德贵见自己说了这一大通的话,又是装可怜,又是卖眼泪,可眼前两妇人却一点儿都欠好乱来。他马上就恼了,心中起了歹意:要不直接把人掳了,带着少爷直奔隐灵山?可转念又想,此地就在牛头山下,若是此时突然少了个刚生产的妇人,必会引了幕后之人怀疑小少爷还在世。
宋婕在林氏说完后,就一直盯着那胖子视察神情。昨夜她差点死在那假面手上,那人还拿才四天大的孩子当人质要挟自己,这能是好人家的爷们儿做出来的事?说什么不是歹人,她是不信的!苍蝇不叮无缝的蛋,没有问题能遭仇杀?如今自己家拒了他们请求,她很是担忧对方会爆起杀人。
德贵生了恶念,脸上便显了半分,正好被宋婕瞧个正着。
糟糕,果真不是好人!
她牵了林氏的手悄悄使劲,林氏也察觉了。
这可怎么办?这要不允许,他们直接杀人怎么办?
心思轮转,只在瞬息,宋婕微微笑起来:“老管家,您先起来说话吧。这孩子玉雪可爱,小妇人刚生了孩子,最见不得孩子受苦。敢问一句,您这要是回老家去请人,打个来回得几多时日?”
德贵一肚子的坏水直冒泡,听见宋婕这么说,知道事情另有转机,立马也露出了笑,粉白的胖脸挤得小眼睛弯弯一线,很是讨喜。
“不久,不久,二旬即可!多谢两位女菩萨!”真是阎王鬼见愁,善恶一瞬间。
“您先等等,等等,我这还没允许呢!”宋婕也是气恼,自己问个时限,来人就顺杆儿爬了。
“太太您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,钱财不是问题!”
“诶呀,不是钱的事儿,这孩子我就是奶他两年都可以,但现在要紧的是孩子安危。我问你,把孩子留这儿,要是那对头发现找来了可怎么办?”
德贵一听是这事儿,拿不定注意回话,就扭过头去看着自家二爷。
慕容衍不擅长这些求人资助的事儿,从一开始就旁听。现在关系到人家一家子的安危,他不能不做出回复:“这个你不需要担忧。”
这算什么?宋婕简直想用指头枪在他脑门儿上戳个洞,“这关系到我们一家老小的安危,我有权知道!”
慕容衍瞥了一眼宋婕和林氏,轻飘飘的来了一句:“不,你们没有。”
这是实话,他慕容衍从来有一说一,有二说二。
宋婕真是要气死了。这是签订不平等条约吗?这是人家求她服务!怎么着,手里有刀,求人的还成了大爷啦!
“关系到我们生死,怎么就不能知道?我帮你带这孩子,可是有生命危险的!”
慕容衍缄默沉静半晌,一步一步走向宋婕,满身骤然聚气:“你大可放心照料我儿。不必为旁余之事忧心。在下对天起誓,有生之年,定护得你家周全!”
一瞬间,宋婕觉得心头立起擎天巨柱,面前男子说的每一个字,如火红的烙印打那立柱之上,恰似签订了一生的契约,今生定得安宁。
林氏与宋婕相视,眼神惊疑,她也有相同的感受。
德贵此时立在慕容衍身侧,在场的人最惊骇的就是他!他比谁都清楚这句誓言的力量,因为他与兄长也立过同样的誓言。
天祈。向天祈愿,永世不违。若成则罢,若不成?来生,喝不得孟婆汤,给人做牛做马来送还,一世不成,二世再还。此誓虽不如血誓,可也不遑多让了。
小小东厢陷入许久的缄默沉静。最终林氏开了口:“既如此,二位爷放心忙去吧。孩子在这儿也就二十来天的时间,我二人定会好好照顾。”
事情敲定,已过正午。
“老婆子灶上还闷着饭,先去忙了,您二位?”林氏想送客了,两个大男人在屋里,她是真的不习惯。
哪知胖管事说:“不用太麻烦,给我们二爷盛碗鸡汤泡个饭就得了!”
哈~林家婆媳恨不得明白眼翻已往。瞧你个糟胖老头,没羞没臊的!我们留你用饭了吗?别以为咱没看见你那一脸坏相的样儿!
慕容衍听德贵部署,竟没客气。自接到大牛报信,他领着黑甲一路从登州急行而回,路上就喝了几口水,赶到了冯家也只是问了妻子去路,片刻没歇就往牛头山跑。至今粒米未进,确实是饿了。
二人厚脸享用了他们在林产婆家的第一顿饭。
小桌上,一道清炒倭瓜,一道灶烧鱼,再一道蒸腊肉,这都是林氏刚添的菜,总不能真的鸡汤泡饭招待人家。
一胖一壮俩男人蹲坐在东厢门厅的小桌小椅上,怎么看都有些违和。
宋婕呢,月子里,林氏是不许她出了东厢门的。她就盘腿坐在炕上,居高临下看着炕前不远的那桌人用饭。
纷歧会儿,林氏又端了鸡汤进来摆上,一锅鸡汤分了两碗。宋婕见了来气,自家婆母也真是太好性儿,忘了这两人是怎么威逼利诱让她们服务儿的吗?
她盯着胖贵正要递给慕容衍的那个鸡腿喊话:“娘!我要吃两个鸡腿,如今一个怕是不够那!”
慕容衍都伸手去接了,听见这话羞恼的不行。他轻轻放下筷子,拿了鸡腿走向宋婕,笑得一脸痞像:“确实得多吃点儿,尽心尽力喂饱我儿。”
说完,他将个鸡腿递到宋婕嘴边,行径轻佻。
可宋婕是什么人?“啊呜”一口直接咬住拽走,连手都没动!
如此孟浪,这女人简直不行理喻!慕容衍愤愤甩手坐回位置上,就当那鸡腿喂了狗。他狼吞虎咽扫尽一桌饭菜,搞得德贵都没吃饱。
临走,德贵说:“多谢您二位盛情款待,大恩不言谢,我家少爷就托付给两位女菩萨了。”
也不知这二人使了什么功夫,嗖的一下闪出房门。
林氏快走两步到院子里,早不见了他们身影。骇得老婆子急遽转回东厢,指头枪戳着宋婕脑门一个劲儿的点:“这样的人,你也敢斗嘴,嫌命长是不是?!”
宋婕知道自己莽撞,乖乖受教:“娘,我下次不敢了。”也不知怎么的,她看到那人自得的样子就来气。
这一幕,东厢后窗外的院墙上,慕容衍看得心情大好。他嘴角上扬,终是心满意足的蹿走了。
这之后,以青州为始一场腥风血雨席卷了整个朝野。帝君连下三道罪己诏,着刑部尚书、御史医生、大理寺卿三司会审。但凡与皇嗣遇害一事沾到半点儿关系的人,都被押送刑部大牢,一个个单独看押审讯。但凡有人口供不合群,就是大刑伺候。
牵涉的都有谁啊?
首当其冲,青州冯家。撺掇着冯氏带冯婉玲去牛头山求子的,是冯氏的娘家嫂子。
牛头山清源寺求子灵验确是古来有之,那清源寺也是传承百年的古刹。可将这事传到冯氏耳里,还得本人亲去之类的鬼话,则是有人刻意为之。一路顺着冯氏嫂嫂的心腹婆子的几个亲戚开始,往下查这传言出处。
就在慕容衍带着冯婉玲到了青州不久,传言现于市井,而且同时由多地疯传而起,愈演愈烈,三人成虎。
谁开始散布的?似是茶室儿、饭堂里的过客。究竟是谁,查不到了。横竖最后传到冯氏耳里,成了冯婉玲母子的催命符。
为此,宰相冯伯忠以未能齐家不得以治天下为由,引咎告退,帝君当朝免职其中书门下参政知事之职,降职礼部右侍郎。
再一位,是其时向慕容衍提了登州那儿澄海水军吃空饷的官员,青州通判梁敏志。慕容衍疑他调虎离山,是那幕后之人的帮凶。
就在事发前两日黄昏,梁敏志说他下衙回家途中,被迎面撞上的一个男人,塞了封信在手里。他其时想追上来人问个明白,可那人身手很是了得,三两下蹿走没了身影。他就地拆看了手里的信,那是一封匿名的举报信,报的就是澄海水军之事。于是他在第二日慕容衍来时,禀报了此事。慕容衍其时不疑有他,临时转道去了登州。
那举报信中,将登州一众加入贪饷官员连名带姓列了票据,将其如何运作手段套取军饷,说的明明白白。
牛头山事发后,慕容衍派人查证,贪饷实际情况与那举报信上一字不差。因着梁敏志本就是清廉耿直之人,这样的耿言直谏他不是第一次,只是这次帮了那人做成调虎离山之事。至此,梁敏志才算逃过一劫,不外他也在狱中脱了层皮。
这事也让隐王和慕容衍为之震惊。那幕后之人居然有如此手段,放了一个慕容衍绝不会错过的真实诱饵,引他离开。哪怕事后查到那送信之人,他们也无可奈何,说不定还得夸奖了他。
幕后之人不光深谙军务运作,还熟知朝廷官员脾性,选了梁敏志这样一个眼里揉不得沙的。要是换了别个油滑些的,将那举报信压后再报,也就成不了事。
另有一家,青州的金家商行,也是平白遭受无妄之灾。在官府将那些贼人的画像张贴在城门时,金家商行派人来自首,说那几十个刺客就是随着他们家南来北往的商队进来的。
自慕容衍到了青州始,月余时间,那些人陆陆续续分批假扮散户客商挑担拉货,以搭伙结伴图个宁静为由,加入金家各路商队中。这样的事往常也都是有的,只要来人通关文书俱全,金家都市帮人一把。因着金家商行势大,往来通路也是多多的打点维护,各处关卡见了都是客客气气,少有为难。因此,才气让那些贼人钻了空子,夹带了如此多的武器混进了青州。
另有这批刺客的通关文书,何以俱全?慕容衍以为他找到了突破口,只要顺着文书出处,必能找到线索顺藤摸瓜!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,文书确实是真的,是贼人各处蹲点偷的,专偷那些往青州倒卖货物的新客商。那些半路丢了通关文书的客商,直到慕容衍派去的人查清真相,才得以离开失窃时所在的州县。金家商行主家散了泰半家财才从牢狱脱困,自此元气大伤。
牛头山皇嗣遇害案,雷声大雨点小。从最初声势浩荡的抓了那么多人入狱,查到最后,断了线索,啥也没查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