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片刻时光,程婉拎了食盒,又推开门走了进来。收拾出一盘卤肉,一壶酒,说道:“你来得这么急,想必还饿着肚子。我切了几块熟肉,先吃饱再说。”
叶正也不说话,拿起碗筷大吃起来。很快,将一盘肉吃了泰半。
程婉给两人倒上酒,举杯说道:“叶兄远来是客,我代令郎敬你一杯。”说完先干了一杯。
叶正愣了一下,不再吃了,慢慢端起酒杯,也喝了一杯。
程婉轻轻一笑,又倒上酒,说道:“叶兄来得突然,我也没叫铭心,再代他敬一杯。”举杯又喝了一杯。
叶正点了颔首,喝了第二杯。
程婉再倒上酒,看着叶正,轻声说道:“那日饯行,礼数不周。承蒙叶兄看护,我敬你一杯。”仰头再干一杯。
叶正立即举杯,喝了第三杯。
程婉心中激动,拎起酒壶还要再倒酒。
叶正伸手拦住,说道:“三杯足够了。”
程婉点了颔首,放下酒壶,问道:“叶兄说的案子,不知跟令郎有什么关系?”
叶正犹豫一下,却问道:“扬州盐司衙门丢了一百八十万两税银,程女人听说过么?”
程婉深吸了口气,笑道:“扬州丢了税银,自有扬州府衙核办,叶兄怎么问起我来了?”
叶正摇了摇头,说道:“这桩案子,现在是朝廷钦案,六扇门直接核办。”
程婉咬了咬牙,说道:“就算丢了银子,也是盐司衙门的事,为何要来找令郎问话?”
叶正说道:“盐司衙门丢的银子,原是要移交丰利号的。吴大掌柜认可偷盗税银,已经畏罪自杀了。”
程婉缄默沉静一阵,低声说道:“有人都认罪了,叶兄何须要牵连旁人?”
叶正目光如炬,慢慢说道:“一百八十万两税银,说偷就偷了?朝廷要彻查幕后主使。”
程婉再也撑不住了,侧过头去,眨了眨眼睛,不觉流出了眼泪。
叶正叹了口气,起身拱了拱手,轻声说道:“程女人不知情,那便最好。我就不叨扰了。”
“叶兄稍等”,程婉擦干眼泪,转过头来,看着叶正,问道:“你来找我,到底想怎样?”
叶正又坐了下来,答道:“我只想追回税银。”
程婉点了颔首,沉吟良久,说道:“叶兄既坦诚相告,我也有几句心里话,想说给你听。”
叶正目光闪了闪,拱手说道:“程女人请说。”
程婉不敢再看他的眼睛,低头说道:“我与令郎,自幼相识。他十九岁高中进士,深得梁相赏识,举荐入翰林,可十几年已往了,照旧个庶吉士。按说早该看淡了,可他偏又不舍济世之心,一直追随梁相左右。两个多月前,梁相告老退仕,越日便遭歹人行刺,他只身进京周旋。家祖写信申饬他,只管潜心学问,知先行后。可他却说事在躬行,更应迎难而上。家祖这才死了心,退了他的亲事,执意将我许给旁人。我私自逃出来,更是惹恼了祖父,今生今世,只怕再也进不了程家大门了。”
叶正说道:“程女人用情至深,定能与令郎白头终老。”
程婉心酸不已,抬起头来,说道:“叶兄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令郎一心根除旧弊,还天下人一个清平世界。他做什么事情,总是有缘由的,所以岂论家中尊长如何看待,我都情愿相信他。”
叶正轻叹一声,说道:“坏了公正,冒犯王法,还会有清平世界么?”
程婉冷笑几声,问道:“公正?世上若真有公正,又怎么会逼人去做恶?以恶制恶,便算是王法么?”
叶正摇了摇头,说道:“没有公正,人心只会更恶。”
缄默沉静一会,程婉看着叶正,问道:“我听人说,你的剑一剑封喉,没有退路,是真的么?”
叶正答道:“剑就是公正,一步也不能退。”
程婉慢慢起身,冲叶正拜下行礼,说道:“程婉恳求叶兄,也看铭心的情面,只退这一次。”
叶正站了起来,说道:“有情人,天不负。程女人,自己多保重。”
程婉松了口气,心念一转,又说道:“扬州的事情,我只听他提起过盐帮。”
叶正拱手行礼,不敢再延误,快步走了出去。
三天,只有三天。叶正走到院中,纵身跃上屋顶,几个起落,隐没在黑夜中。
三更时分。
叶正赶到城东宅院外,纵身翻过墙头,掠进后院。
花厅里还亮着灯,房门半掩,小红一身新装,独自坐在小桌旁,手托着腮帮,迷迷糊糊打瞌睡。桌上温了一壶酒,还摆着几盘菜,都用碗扣着。
叶正心念一动,停下脚步。
斜刺里闪出一小我私家,低声喝道:“什么人?”
接着破风声响起,一把单刀迎头砍下。叶正抬起左手,以指代剑,斜斜一点。
“哎呦”,来人惊叫一声,手中单刀也应声掉了下来。
叶正左手顺势一抄,接住落下的单刀,低声问道:“孙大人在哪里?”
借着花厅里透出的光,只见一个皂衣大汉,左手扶着右胳臂,眉头挤在一起,冲叶正连连颔首,说道:“原来是叶捕头,多有冒犯,多有冒犯。孙大人有钦命在身,未便多停留。”
叶正又往花厅里看了一眼,小红还在打瞌睡,却似没听见院子里的消息。
皂衣大汉眉头稍稍舒展,突然问道:“你找大人,可有什么事?”
叶正延误不起,只问道:“延误了钦案,你可担待得起?”
皂衣大汉愣了一下,低声答道:“孙大人去了城西的吴宅……”
不等他说完,叶正将手中的刀扔了已往,提气纵上墙头,疾掠而去。
城西,涵香园。
宅院外面静悄悄的,里面却是灯火通明。三三两两的皂衣捕快,在各个房间进进出出,翻查屋内物件。
前院大厅里,孙不公坐在厅首,缄默沉静不语。两边各站了一个劲装捕头,凑在一起轻声嘀咕。
一个皂衣捕快,快步走了进来,拱手说道:“大人,什么也没有。”
孙不公冷哼一声,也没答话。
左边的捕头脸色阴沉,上前一步,喝道:“继续搜,挖地三尺,也要找出线索。”
皂衣捕快拱手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