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十三退了出去,轻轻将厅门带上。端木铭心和叶正对视一眼,拱手说道:“多谢孙大人。”
孙不公轻轻一笑,招呼两人坐下。
端木铭心往桌上扫了一眼,盯着那坛酒审察片刻,说道:“这坛酒有年头了,肯定是珍品。”
江湖上许多事情,单从外貌是看不出来的。孙不公心中唏嘘,“嘿嘿”笑了笑,侧头看向端木铭心,问道:“小令郎看来也是好酒之人,可看得出此酒的来历?”
端木铭心仔细看了看,答道:“酒坛像是绍兴的陶土坛,莫不是埋了十八年的女儿红。”
“哈哈”,孙不公大笑几声,颔首说道:“小令郎好眼力,坛子简直是绍兴的,酒却是宣城的。”说完捧起酒坛,低头审察几眼,轻轻拍开酒封。登时酒香四溢,醇厚悠长。
端木铭心眼睛一亮,用力吸了吸气,赞道:“如此醇香浑朴,简直不像女儿红。”
孙不公又将酒坛放下,叹道:“此酒世间罕有。几百年前,李太白尝过之后,一直念念不忘。”
“宣城的酒”,端木铭心愣了一下,只盯着那坛酒,突然问道:“难道,是传说中的戴老烧春酒?”
孙不公笑了出来,颔首说道:“小令郎说中了。此酒正是戴老烧春,失传了几百年。燕王府颇费功夫,才找出了酿制之法。今日也是小令郎的面子,我等才有幸尝一尝。”
端木铭心长叹一声,自顾说道:“戴老黄泉下,还应酿大春。夜台无李白,沽酒与何人?世上已再无酒仙,此地空余仙酿。这酒,注定要寥寂。”
孙不公左右思量,心中拿定主意,“哈哈”大笑几声,说道:“此酒得小令郎为知己,已然不寥寂了。小令郎既说起了李太白,我等不妨先敬酒仙一碗。”说完拎起酒坛,徐徐倒入碗中。酒水色如美玉,流光温润,宛如瑶台仙酿。
孙不公也不等端木铭心说话,端起酒碗,径直泼在在地上。“滋啦”一阵轻响。地上登时冒出白烟,酒水也瞬间酿成了黑褐色。
三人都愣住了,只盯着地上那滩酒渍。
愣了一会,端木铭心猛地站了起来,脸色大变,指着酒坛问道:“这,这是燕王府送来的?”
孙不公看着端木铭心,有意点醒他一下,慢慢说道:“酒是燕王府送来的。可毒是谁下的,却也欠好马虎定论。小令郎,如今朝局动荡,燕王府和逍遥山庄之间,千万莫要生出误会。”
端木铭心又愣了一下,却似不甚明白,说道:“这,岂有此理。”
孙不公颇觉无奈,轻轻笑了笑,劝说道:“小令郎,稍安勿躁。幸好我等都没喝下去。”
端木铭心目光闪了闪,像是明白过来了,立即冲孙不公拱手行礼,说道:“多谢孙大人,脱手相救。”
孙不公也松了口气,起身拱手回礼,说道:“侯爷乃朝廷柱石,端木翰林也是国之栋梁,孙某钦佩不已。今日之事,置β也是是阴差阳错。小令郎,莫往心里去。”
端木铭心缄默沉静一阵,看了叶正一眼,冲孙不公说道:“孙大人。今日身体不适,我先回房歇息了。”
叶正也站了起来,拱手说道:“孙大人,告辞。”
孙不公拱手回礼,说道:“小令郎慢走。六扇门秉公执法,绝不会让阴险小人从中作梗,扰得朝廷不得安宁。”又看向叶正,说道:“叶兄弟留步,孙某另有要事相商。”
端木铭心皱了皱眉头,只冲叶正点了颔首,转身先走了出去,反手将房门带上。
孙不公招呼叶正坐下,身体微微前倾,低声问道:“叶兄弟。谁让你去边城,追查私购战马案的?
叶正面无心情,答道:“孙大人应该去问刑部。”
孙不公皱了皱眉头,犹豫一下,又说道:“叶兄弟记着,此事乃陶广兴一人所为。”
叶正摇了摇头,说道:“若无燕京大营背后支持,陶广兴如何敢做?”
“你”,孙不公心中焦急,低声说道:“叶兄弟,不行如此。恒泰马场的账册,你藏在哪里?”
叶正不为所动,答道:“已经上报刑部了。”
孙不公大吃一惊,此行本就是要调停朝中争斗,却照旧来迟一步,沉吟片刻,叹道:“上报刑部了。难怪,燕王府会送来一坛酒。”
叶正站了起来,拱手说道:“孙大人,不必为难。你再想个脱身的法子就是。”
孙不公轻笑几声,摇了摇头,,说道:“今日,我已挡下了这坛鸩酒,又如何能脱得了身?”
叶正缄默沉静一阵,说道:“多谢,可案子不能改。”
孙不公审察叶正几眼,暗自叹息如今六扇门还真是缺这样的人,颔首说道:“十多年前,你深入荒原千余里,将土狼缉拿归案,我便记着了你。屡次邀你进六扇门,你为何不愿?”
叶正冷笑一声,问道:“六扇门也围捕过土狼,却都说他会土遁术。孙大人信不信?”
孙不公怔了一下,忍不住笑了出来,答道:“什么土遁术,倒不如说是金遁术。花金子,买平安而已。”
叶正不说话了,只盯着孙不公。
孙不公心里清楚,手下弟兄都在刀尖上打拼,总要找几棵摇钱树讨生活的,不想跟叶正纠缠这些细枝末节,正色说道:“六扇门正值用人之际,叶兄弟不如再考虑一下。孙某今日能挡下鸩酒,下次可未必有时机了。”
叶正神色自若,拱手说道:“多谢,告辞了。”
“等一下”,孙不公也站了起来,劝说道:“你既心存公正,那就更要谋求高位。执掌朝廷公器,你的公正才气彰显。如今朝局动荡,圣上雄才简陋,正是大有作为之时。叶兄弟,还不明白么?”
叶正盯着孙不公,问道:“孙大人身居高位。可你照旧当年为民除害的开封神捕么?”
孙不公愣了一下,只觉得二十多年却似弹指一瞬间,自己可不再像当年那般糊涂了,轻叹一声,慢慢说道:“为民除害,抓几个恶霸,不外是小技。为君上分忧,稳住天下社稷,才是大道。这个世上,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不公。叶兄弟,你又何苦跟人心过不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