犹豫片刻,温九备好工具,就带着折柳和苏华去往了伯尧的汗王中帐。一路上水草丰茂,化雪之后汇成的激荡碧波,反照着辽阔的蓝天,时而朵朵连绵的云彩闲适飘过,白的感人心魄。
远处可以看到一对对的车马并一些穿着中原衣裳的行商,那车队来时车辙深厚,马匹行进艰难,装载的乃是粮食;回程时换上种种皮毛,马儿便撒欢儿似的跑起来,定要那同样兴高采烈的商人们轻轻抽上那么一鞭子,才气平静下来,老老实实的一步一个脚印前进。
“你们瞧着那是楚国的照旧大周的?”温九压低了声音问着两个丫头,眼睛里亮闪闪的,似乎倒影着美丽的星光。
折柳仔细看了一看,“左起第三队,那个马匹尾巴是火红色,最神骏的那一匹,是许都西郊马场的好马。”
她的声音与那些远远传来的商人的歌声一样,喜悦之情溢满了整个胸膛。苏华也是笑容满面,她看了看折柳,心里佩服至极,但也有一种激情在翻腾。
温九站住脚翘首望着那些行商,嘴角浅笑,如沐东风,更与草原相契,闲适清闲仿若天边云。他们带来的绝不仅仅是中原的农民春种秋收的稻米小麦,更是中原的工艺、医术和思想;同样的,他们带走的也绝不仅仅是漠北上好的皮毛。
折柳和苏华也一起看着那些行商,想看看其中有没有熟悉的面孔,纵然没有,也算一解思乡之情了。
“这几回他们带来交流的定都是那些适用的粮食,这段已往了,他们必就会带些中原的精巧玩意儿来了,到时候也能补一补存货了。”折柳自己带来的一些喜欢的小玩意徐徐的都损坏了,又没工具修理,只得埋在心底不想。现下既有互市通商的事,那便可以购置新的,也可顺便修好了那些旧的,平日里没事,也可以做些小工具,博自己、主子一笑了。
虽然更有些精巧的利器,出其不意,杀伤力十足。
直到苏华扯扯她的袖子,折柳才从想象中清醒过来,连忙随着温九向中帐行去。
苏华柳和一人挑起一边的帘子,从外间明亮的天光进入帐子里面,虽点了油灯,温九也是迷糊了一会儿才看清在一侧小几旁自斟自饮的伯尧。
“你们在外头等着,随意走走也行,左右留小我私家在这儿等着。”温九快速付托了句,就带上帘子,孤身进了帐。
伯尧被外头漏进来的灼烁刺的眼睛一闭,再睁眼时,已是恢复了熟悉的黑暗。“荣儿过来,过来陪我喝一杯。”
“……”温九没理他这句话,伯尧怎么会如此脆弱,难道仅仅只是一次输给大祭司,向他低一次头而已,至于如此颓废?
“怎么还不外来?”伯尧把杯子一摔,怒视着她。
帐中昏暗,温九虽看不清他的心情眼神,但也能大致猜到一些他的体现,这几年她整日无事,只能推测伯尧的心理了。
只是,越了解他,就越……
温九坐到他身边,开始整理小脊亓酒壶酒杯,一边细细的说话。
“汗王还记不记得四年前我们初见时,你即是这样掀开帘子,把我抢了出来。”温九斟了一杯,慢慢品了起来。只喝了一口,便尝出来这是她从大周带来的陪嫁,是禁宫珍藏的听潮。
自己想醉,却还要喝我的陪嫁!
温九心中愤愤,却看着伯尧稀有的样子略略心软,眼神也徐徐柔和。
“什么叫抢?你本就是你叔父许给我的妻子,怎么就酿成抢了?”伯尧揽过她纤细的腰肢,酒气直冲她面门。
温九打偏他的脑袋,“好好好,不是抢的,行了吧。你怎么喝成这样了,多大点事呀,就值得你这般借酒浇愁?”
伯尧喝的醉醺醺的也不会跟她对着干,在那乱七八糟了一阵,差点没到下去,温九又气又急,连忙扶住他,就差没上手把他呼在桌子上。
“你不说我可就走了,嗯?”温九给他灌了一杯凉水,强行醒醒酒。伯尧一时岔了气,又猛烈的咳嗽起来,温九自作自受,认命的给他拍背顺气。“怎么一喝醉就这么多事?”
伯尧另有些不清醒,迷迷糊糊的回覆:“我什么时候喝醉过?你何曾见我喝醉过?”
“我几时敢醉?”
后面的声音徐徐低了下去,温九恍若未闻,神情平静,又给他喂了一杯冰水。
“你是想谋杀亲夫不成?”伯尧接连被冷水刺激,拍掉了温九递过来的第三个杯子。
温九摇头,“这就是汗王没有口福了,最后一杯听潮没有了。”
“如今行商如云,没有听潮,听涛总有吧。”伯尧冷笑道。
“那你计划怎么做,就在大帐里喝酒,我怕汗王再这样下去,莫说听潮听涛,恐怕就连漠北的青稞酒都没得喝了。”温九的话一点都不客气,字字直指伯尧心中痛处。
伯尧撇了她一眼,没说话,左手撑着小桌子,右手往前够,一摇酒壶,果真只有几滴酒液滴了下来。
“你看什么,这点事我至于骗你么?”温九对上伯尧的视线,绝不退缩。如果伯尧因为这点攻击就一蹶不振,他就不是伯尧了。
听潮是大周禁宫之中一系列美酒的总称,其中口味、名称各有差异,但外人若非久在其中浸润,得其真味,并不能分辨各味的差异,往往只将周国禁宫传出来的酒统称做听潮而已。
而因听潮酒着名的听涛酒,就是一位好酒的前朝皇室成员的杰作。他本是前朝天子的第八子,自知天资不佳,皇位无望。索性纵情纵脱,被自家母妃点醒,反而发愤开窍,一心投入美酒之中。
他虽不堪大用,却也是名正言顺的皇子,经常烂醉陶醉于朝堂之上,实在不像话。天子便赏他听潮中有仙酿之称的佳品,言称若是他能够酿造出能与仙酿相比的佳品,便可率性而为,随他心意,不入朝堂,自由品酒。那皇子一腔心血都投入到了新酒的酿造之中,三年五年的呆在酒坊之中,无妻无子,孑然一身。
等到那酒酿成之日,醉倒了一片的大师,那酒中不止有皇子的毕生心力,另有他心中痛彻心扉的亡国之恨。
他纪念禁宫之中那听潮仙酿,将此酒取名听涛,世人经常见他怀抱酒坛,酩酊烂醉陶醉,走过一随处大街小巷。
祖国已矣,斯人奈何?
但听潮酒依旧在禁宫之中用作天子宴饮庆典、赏赐群臣,听涛酒则流落民间,成为权门巨贾的窖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