陌上新桑几回青绿,燕子离巢向南。
三年后秋。
屏风后传来几声咳嗽,明姝赶忙放下手里的笔。只是放得急,没搁到笔山上,反倒落在才写过的字上了。
明姝顾不得管,赶忙端了小脊亓药汤,“祖母,快把药喝了。”
老夫人咳得没说不出来话。
明姝给老人拍了怕背,道:“蜜饯我准备好了,又好几种呢,有甜的有酸的。”
不外是三年的时光,老人的头发已经由花白转为全白了。
“甜津津的,谁爱吃。”
明姝抿着嘴偷笑,可不就是您爱吃。
老夫人瞧得见明姝眼里清亮的笑意,有点尴尬地清咳一声,道:“吃颗酸酸的杨梅子吧。”
人老了,总像个小孩。
菱花格的红木窗外,大把大把的桐叶打着旋飘下来。
天气越发的冷了。
明姝靠在老夫人身边,想了会,才道:“祖母,我计划再开几间米面铺子。”
老人靠着引枕喝蜂蜜枣花水,听到这里,放下手里的杯子,“你自己都做得了主,不用与我说。”
明姝就再送已往一颗梅子,嗔道:“那我与谁说去。”哼唧了声,“别人问我我还不说呢。”
“你开那么多米面铺子做什么?”老夫人觑了眼明姝,其实她不体贴这些,年纪大了,就不爱费心思。
“屯粮。”
老夫人哼了声,“圣人总不会再发个粮引。”
明姝笑了笑,一面给老人揉肩膀,一面道:“人人都是要用饭的,我又亏不着。”
老夫人没说话。
明姝也去收拾去了,今日家里有客人。是翰林沈家的人,来和家里三娘子顾明初议亲。
明姝出了孝,也没多妆扮。
灰蓝色提花长褙子,烟紫色抹胸,底下雪色千褶裙。色调素净,也不戴什么珠宝,只在鸦黑的双髻上插了一对东珠小钗。
收拾得清爽了,就往园子里去了。
二房的太太林氏,也就是顾明初的母亲,正在和沈家大太太说话,也不知道说了什么,两人笑得十分热闹,旁边的小娘子们也掩口笑着。
一见到明姝,林氏就亲热地扯着她给沈家大太太介绍,“这是我家七娘子明姝,可怜年纪小小就没了怙恃,我养在身边,恨不得花了十二分的疼爱给她呢!”
沈家大太太也瞧着明姝微笑,道:“是个齐整孩子。”
“可不是么!我时常想着,是老天爷嫉妒,才令她没了怙恃!唉……”
沈家大太太只好劝她,“幸亏这孩子有你疼呢。”
林氏又欢欢喜喜笑起来,眼角一睃明姝,目光又回到沈家大太太脸上了。
明姝走到旁边去了,才松一口气。
今日的三娘子顾明初十分端庄,只坐在一旁,一面品茗,一面小声与姊妹们说话。
看见了明姝,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,道:“令令今日很悦目。”
“三姐姐才是真美人。”
顾明初又忍不住笑了。
她今日是真的悦目。
穿着朱红色花罗褙心,内里粉色蜀锦长褙子,牙色抹胸,下面纤纤袅袅的雪色银丝皱百迭裙。
坐在一众小娘子里,别人一眼就能瞧见她。
林氏不知怎的,又聊到一众女郎身上,道:“我们家的女孩儿,不是我夸,个个都是悦目的。”
沈家大太太朝顾明初看去。
顾明初有点羞涩,垂着眼将手里的茶杯放下。可没留心之下,茶杯只搁在了桌沿上,啪地落下来。
她身子挡着,沈家大太太看不见是怎么回事。
但无论如何不能在沈家人面前失礼。
顾明初下意识冲着别人叫道:“谁扫落了杯子!”
没有人留意一个茶杯,都面面相觑,不知道是谁扫落的。
顾明初雪白的裙被茶水染得斑驳,十分难看。她看着自己的裙摆,心里冒出一股无名火。
“谁扫落的茶杯?”她压着火气,语调又温柔又委屈道:“我的裙子都弄脏了。”
自然没有人扫落杯子,也没人致歉。
顾明初只好瘪瘪嘴,继续又温柔又委屈,“算了,四娘,陪我去换裙子。”
四娘子顾明月眉眼温顺地走过来,扶起了顾明初。但是她咬咬唇,面色犹豫。
“三……三姐,似乎是七娘扫落的。”
顾明初有一瞬间没说话。
明姝下意识的,猛地抬起脸来,看向顾明月。而顾明月瑟缩了一下,压着脖子,退到顾明初身后去了。
“四姐怎么看到的?”明姝笑了。
气的。
顾明月涨红着脸说不出来话。
“别争了。”顾明初冷着一张明艳的脸,看向明姝,“七娘,有错便认。只是姊妹之间,不许为这点小事争执。”
明姝想闭嘴,但是闭不了。
她看向沈家大太太,笑盈盈道:“伯母,您坐在这,看我做什么看得清清楚楚的。我看见那杯子自己跌下去,您约莫也看到,我正在剥松子罢?”
这都要客人来作证了,顾明初被明姝气得脸都红了。
虽说沈家大太太只说来探望林氏,可谁不知道,这就是来相看顾明初的。
沈氏觉得这小女人性子鲁直得坦然,有点好玩。况且也不能不给面子,就笑道:“我就想着这小娘子倒是爱吃,一径儿专心剥松子榛子呢。”
站在明姝身后的小女人们都忍不住偷笑。
得了,令令爱吃的名头,往后还得从府里传到外头去了。
明姝也弯着眉眼笑,“那我和三姐姐去换裙子了,伯母多玩会。”
顾明初端庄地领着明姝往外走,走前不忘拉了一把顾明月,于是三人赶忙离开了。
到底是小女人,脸皮薄。
顾明初已经要被气死了,偏生刚刚还得憋着,看明姝三两下把自己剥洁净了。
“你不用跟我去了。”顾明初冷冷对明姝道。
“哦,好。”她巴不得呢。
顾明月朔声冷哼,“你今日尖牙利嘴的,倒是推得洁净,倒是我们没事找事了!”
明姝垂着眼剥松子,杯子是她自己弄掉的,看得清楚明白。
“总不能由着四姐姐诬赖吧。”明姝也勾了唇冷笑,瞧向顾明初,“三姐,杯子是怎么掉的,你不清楚?”
“你!”
明姝唇边的笑意淡下去,“若是没有人诬赖我,我今日也断然不会下三姐的面子。一家姊妹亲亲热热的,我不会欢喜?”
顾明初的气也顺下去些,一时没说话,只是看向了四娘子顾明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