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七奶奶态度超然,她是十里八村著名的土医生,炮制些草药,用些祖传的土方子,既会治人的病,也会治牲口的病,走到哪儿,都是人人敬重。
这种老人家被不孝子孙气到了的病症,她也见的多了,真是说都懒得说。
不外,本着医者之心,几多也得提点两句。
姜家众人全都一脸肃穆地听着这份提点。
几个儿子、儿媳都忙不迭地允许了,又恭顺重敬地送走了雷七奶奶和雷七奶奶的侄孙子,这才回转了来,围绕着姜老太太一阵嘘寒问暖。
姜老太太露出一脸生无可恋的神情,恹恹地体现让谁都不要来烦她,只留了姜老爷子一人在身边说话。
姜老爷子自然是得哄着姜老太太,连忙大手一挥开始赶人,让各人伙儿都赶忙走。
二、三、四、五房的众人都灵巧地离开了,朱月娥再次机敏地拉走了心不甘情不愿的姜秋菊。姜英秀也跟在沈春柳身后,静静地离开了。
大房的人却没有走。
姜老太太也没有再赶人,只是等到外间的消息没了,刚刚明明白白地对姜老爷子说了这事儿的始末,强烈要求休了老大媳妇儿。
牛桂花嗓子原来就难听,此时见事情闹大了,真的觉出几分畏惧了,马上哭得跟狼嚎一般。
姜大山也是气不打一处来。感受脑门上青筋直蹦,脑仁突突着,生疼生疼的!
上次牛桂花回来失魂落魄地说钱丢了,他还慰藉她来着!他还替她着急上火来着!情感这钱压根儿就没丢!却是被这傻老娘们儿的娘家嫂子三句两句地给划拉已往了!
他不止气这婆娘跟他不是一条心,更气她这个虎了吧唧缺心眼儿的劲儿!
姜英杰的心里,也颇不是滋味儿。
他为啥这么大了还娶不上媳妇儿?之前说了几家都没成,人家女人却个个都看中他了,最后的最后,不就是都差在彩礼钱上了吗?
家里哪哪不需要钱?老娘怎么就敢昧下这个钱?
再说了,就算老娘要昧下来这钱,可也不应贴补给大舅妈啊!
这要是留着给自己娶个媳妇儿多好……
姜家大院儿正房的东梢间里,除了牛桂花狼嚎一般的惨然哭声,竟然一片寂静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吱声,没有人行动。
所有人都静静地,期待着姜老爷子的决断。
姜老爷子沉吟了半晌,最终闭了闭眼,似乎满面不忍地说道:
“孩子们都大了,一个个的,都有了自己的主意了……”
说完了这句,姜老爷子没有再说话。
众人继续静静地期待着,连牛桂花都收了狼嚎一般的哭声,酿成了一抽一抽的啜泣,还连带着不停地打嗝儿。
又过了半晌,姜老爷子已经默默地抽完了一袋旱烟,刚刚再次开口:
“大山啊,你带着你媳妇儿,和英杰他们哥儿几个,先回去。早点洗洗睡吧,明天还得起来干活儿呢。这事儿,我跟你娘,得再好好虑虑两回。”
大房一家人犹豫不决地半扶着半拖着牛桂花,去了西次间。
姜老太太闭着眼睛不说话,眼泪已经默默地流淌了半天,浸湿了泰半片枕巾。
姜老爷子粗拙的大手抚上了姜老太太的面颊,鸠拙地擦拭着她脸上的泪:
“芳泠啊!是我欠好,让你受委屈了!这事儿,咱们还得再想想。”
“我知道你心里闷得慌,老大媳妇儿也是个傻的,分不清里外拐,不识敬!以后你多训着她点儿就完了。别气坏了自己个儿的身子,啊?”
姜老太太睁开了眼,恼怒地瞪着姜老爷子:
“我有什么好委屈的?这里有我什么事儿?你当我要休了她,是为了我自己个儿的面子?我是恨她牛桂花跟咱家大山不是一条心!”
“你说孩子大了,有自己的想法了,是嫌我管得多了?
咱家没有分居,不也是你说的,要全家人拧成一股绳,心往一处想,劲儿往一处使,这日子,就会越过越好,外人也不敢欺负!
这人心往一块儿笼,还笼不齐呢,你说说,再有她这么个拖后腿的,这日子能过明白?
她是长房长媳,都敢打着这样的主意,此外房头,还不得有样学样?
这次要是不休了她,就得及早分居!
咱们老两口带着秋菊自己已往,他们五个房头,各房过各房的!
我跟他们,生不起这个气去!”
“好,好,都依着你。”
姜老爷子好脾气地应着,然后拿了块儿毛巾,在热水里投洁净,一边行动轻柔地给老太太擦脸,一边声音温和地解释着:
“芳泠啊,其实我不让你休了老大媳妇儿,也有些此外考虑在里头。”
“咱们先不说老大媳妇儿给老大生了英杰他们三个这一茬。
单说老大这岁数不小了,要是把他媳妇儿休了,咱能忍心看着他打王老五骗子儿不?
若是重新给他娶了个新媳妇儿回来,麻烦就更多了。
一来,英杰他们三个一定惦念着自己个儿的亲娘,新媳妇儿搞欠好还会再生孩子,到时候前一窝后一块儿地,那日子能过得好吗?
二来,这彩礼钱,你审察着从哪里出?
咱们之前存下的那些个家底儿,全都不能动。
否则解释不清来处,落在有心人眼里,那都是罪名。
咱们这个岁数了,吃点苦受点罪,挨个批斗游个街,倒是无所谓。大不了咱把腿儿一蹬,气儿一咽,谁还能把咱咋地?
可是孩子们一个个地都大了,不说扑奔个好前程吧,至少不能让他们受了咱们的拖累不是?
现在咱们日子过得穷点儿苦点儿,不外就是多干点活儿,多受点累,既用不着担惊受怕地,也用不着顶个谁听了都禁鼻子,人嫌狗不待见的坏身分,少受了几多委屈,多省了几多心!
你算算,是不是这么个账?
这些事儿,咱们早在几多年前,不都虑虑好了的?
姜老太太翻了个身,背对着姜老爷子:
“哼!年轻的时候,我就说不外你!你个常有理!正话反话都让你说了,我还能说啥?都是你对!你永远对!你永远伟大庆幸正确!”
姜老爷子憨憨地笑了:“芳泠,就你眼里总能看见我的好……”
“呸!我那是夸你呢?”
“不夸我,你还想夸谁?”
“去去去,又跟我扯这个!跟你还掰扯不明白了!”
虽然没有观众,俩人却撒了好大一波狗粮。然后姜老太太终于觉得气顺了,盘腿坐了起来,也点了一袋烟抽上了:
“可是,这回要是不休了老大媳妇儿,怕是就真得分居了!
否则这各个房头,心里都揣上了自己家的小算盘,这日子可怎么过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