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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充的目中,徐徐地现出了悲痛之色,恨恨一击棺盖,便道:“我吴兴沈氏虽非中原南渡高门大族,也不算江东甲第权门,可若论传承之久,谁能及之?
我沈氏始祖聃季乃周文王第十子,武王同母弟,聃国(今山东定陶)开国君主,冉姓得姓始祖,其裔孙亦有被封于沈子国(今安徽临泉),故得姓沈,后二十六世祖抉济公务农,于周烈王二年(前374),丁未迁菰城(今湖州),此乃我吴兴沈氏之始也,至今已七百年矣。
这七百年间,我沈氏名人辈出,尤以祖威卿公(沈戎)被汉光武帝嘉功封海昏侯,却辞不受,乃避地徙居会稽郡乌程日余不乡,守护乡土,与乡人与善,但上天怎如此待我,竟教我绝后!“
“诶!”
沈充重重叹了口气,满面的不甘之色。
钱凤陪着叹道:“天道不公,何独于君,想我钱氏亦彭祖之后,而彭祖乃颛顼帝玄孙,我家祖上世为周代钱府士官,遂以官为氏,于前汉末为避王莽之乱迁乌程,又于后汉迁长城,如今那些琅琊王氏,泰山羊氏不外新起之秀而已,如何与你我两家相比?
可天道即是如此不公,他为高门大族,我却为乡土豪宗,徒叹奈何?
今大司徒与上将军书信一并送来,劝兄戒急用忍,无非是担忧兄意气用事,乱了部署而已,而朝庭亦有诏追赠世侄,其心岂难推测?“
”哼!“
沈充冷哼一声:”我虽为上将军参军,可那武昌连去也未去过,上将军不外看中我的财富与兵甲而已,本无恩义于我,我若听信王氏,便自恶于朝庭。
朝庭虽不怀美意,以阳谋分化我与王氏,或另有坐山观虎斗之意,可又何尝不是借此施恩于我等南士?但我若代这不孝子领封,必会惹来上将军与大司徒不快,呵,我有丧子之痛,谁人念及?反使我夹在中间,两头为难,士仪,你说我应当如何?“
钱凤沉吟半晌,才道:”世侄既于兰陵境内被徐龛袭杀,兄可受朝庭诏,并以为世侄报仇为名,自请为兰陵太守,率部北上,朝庭必乐见!“
”什么?你让我抛弃家业去淮北?“
沈充受惊的看着钱凤。
钱凤认真的点了颔首:”南乡各宗盘根错节,兄于吴兴,诸多掣肘,难有生长,而兰陵距郯城不外百里,想那杨彦之区区一黄口小儿,都敢攀附裴妃,出任东海国相,此子以拼凑而来的数百部曲过江,不外数月,便己拥兵数千。
兄则差异,于吴兴立足久矣,基本深厚,杨彦之敢过江立功立业,兄为何不敢?此亦为兄跳出藩篱的唯一途径,机不行失,失不再来,否则终为人刀俎。
届时弟当率众随兄,况有嫂家魏氏必随,合你我三姓之力,可出万余精兵出镇兰陵,先慑其乡人,掠其家业,再击破徐龛,并其众,未必不能有一番作为,岂非胜过为人棋子,不得自主?“
沈充明显心动了。
是的,连杨彦这种毫无基本的寒门卑子都能过江任一方方伯,还活的好好的,他能行,我为什么不能行?一旦在兰陵立下基本,就是一方豪强!
其时石勒只是北地诸候中的一员,有青州曹嶷、幽州段氏与长安刘曜等大敌围绕,虽露峥嵘,却未成大器,时人对石勒的畏惧远不如几年后视之如虎狼。
不外沈充照旧迟疑道:“那我家业怎办?”
钱凤摆摆手道:“又非举家北迁,当留一部门守家,若事可为,可以吴兴为基本,支援兰陵,壮大生长,若事不行为,亦可退回吴兴,进可攻,退可守,已立于不败之地。
淮北虽乱,若是经营的好,可成王霸之业,当初杨彦之自请为东海国相,弟曾仔细研究过,虽前路坎坷,却可坐观建康风云幻化,不必再受高门士族掣肘,不失为一妙着,而兄实力百倍于杨彦之,再有弟为兄照料,有何担忧之处?“
”好!“
沈充猛道一声好:”沈钱二姓,世代相交,今有士仪助我,何愁大事不成?我马上向朝庭上表,来人,笔墨伺候!“
”诺!“
两名前溪歌舞姬款款上前,于案上铺上纸,另一个于案头研起了墨。
……
就在沈充向朝庭上表自请为兰陵太守的时候,荀华为首的一行车马也行至了建康东篱门。
士人们心情庞大,纷纷望向了素有天下第一大城之称的建康,虽是以竹篱围成的简陋城墙,但门内,隐约可见络绎不停的车马,与往来不休的人群,确不负富贵之名。
有的目中隐含振奋,似乎进了城,人生就将迎来飞跃,另有的面带迷惘,也不知建康之行是对是错,但来都来了,已经回不去了。
其实许多人在郯城过的照旧很舒心的,无论吃穿用度,从不短缺,杨彦也给予应有的尊重,虽与当初身为士人之时不能比,可那种大团体生活偏偏在心里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
荀华向一众士人拱了拱手:“将军念及与诸君相交一场,今以此车赠诸君,车内有绢五匹,钱五万,仅以此薄礼全诸君应急之用,还望莫要推辞。“
荀华所指的车,自然不是四轮马车,而是骡子拉着的乌篷车,一人一辆,但纵是如此,也出乎了士人们的意料。
说句不中听的话,这些人身无分文,如果今晚找不到落脚的地方,很可能会活活冻死。
其时的商业都独霸在权门巨富手里,出一趟门,少则数百,多则上千,就是一支军队,地头往往也接洽好了,如明清常见的零散行商在那个时代,出门不是被杀就是被抢,都市里不行能有客栈或青楼之类供人歇脚之外,淮水上偶尔有些画舫,那是为寻求新鲜的庶族权门服务的,留宿一晚,至少也要万钱,就不是一般人能去的地方。
因此杨彦赠车赠钱赠布,形同于解了燃眉之急。
在这十来名士人中,有一些的妻儿已经寻来还已往了,便如傅冲,他的妻儿侥幸未死,都在阎平手上,经辩认后还给了他。
傅冲这时拱手,重重叹道:“将军待我等,仁至义尽,傅某本无颜再受将军馈赠,但为妻儿计,不得不厚颜受下,此恩此义,当铭记于心,他日有成,必有回报。“
其余士人也七嘴八舌的称谢,究竟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难,杨彦的手头不宽裕,两万多人的吃喝拉撒全指着他,能拿出这些钱财来,确实不容易,士人们都清楚。
甚至有的眼圈微红,偷偷抹起了眼泪。
“诸君保重!”
荀华不欲多说,拱了拱手,便领着队伍,告辞离去。
车队徐徐驶入城,虽然荀华归心似箭,但四轮马车还得先送出去,于是差人赶着车,划分给袁耽、谢尚、卞壸、荀邃和温峤送去,她自己将亲自送给葛洪和裴妃,以及自家女郎。
想了想,荀华先往葛洪家。
车队由东到西,横亘全城,泰半个时辰之后,来到了葛洪的小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