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论是出于现实的利益,照旧未来的隐患,司马家都不愿见到东海国重振,只是罢黜东海国重新侨置,裴妃又是绕不外去的一道坎。
人家大老远的来投靠你,可你倒好,一晤面就把人家的国家给罢掉,究竟是什么人才气做出这种事?
本以为先把裴妃诓来京中,名为照料,实为软禁,等心平了,气顺了,再慢慢开解劝说,总能把东海国罢去,或者过个两三年,东海国亡于石勒之手,成了即成事实,那时不侨置也得侨置,却是没料到,裴妃竟然当堂要求重振东海,而且不是商量的语气,而是要求,直接举荐国相主持国政!
从礼法与情感上来说,这个要求合乎情理,却越过了父子俩的底限,他们就怕裴妃与高门士族勾通,动摇司马家的山河。
不外二人也都清楚,一定有人阻挡。
果真,陆晔不悦道:“东海王死后,已由怀帝下诏降为县王,东海国形同被废。“
裴妃绝不示弱道:”王爵虽降,国却未废,大中正怕是有所误解。“
”哼!“
陆晔冷哼一声:”当今国家初定,人心未稳,内帑空虚,外有强敌,陛下美意,接你回京颐养,你当感念才对,怎能节外生枝,使陛下为难?“
”哦?“
裴妃讶道:”大中正这话,孤就不明白了,孤不外意欲保全亡夫封国而己,怎就使陛下为难?若是担忧钱粮不足,那孤尽请大中正放心,孤不取朝庭一钱一粮,只为举荐一人出任国相,况淮北有此封国,亦可为我大晋屏障,若是大中正有不为人知的忌惮,可向陛下请诏,罢黜东海。“
这话就很重了,陆晔无论如何都不会当这个出头鸟,索性不再吱声。
朝中众人也是相互看了看,都为裴妃锐利的辞锋而惊讶,同时也都读出了裴妃重建东海国的决心,阶上的司马睿父子不禁悄悄头疼。
荀崧拱手道:”陛下,不妨先听听王妃欲举荐何人。“
”嗯~~“
司马睿觉得可借此缓和气氛,点了颔首。
裴妃道:”妾举荐杨彦之任东海国相!“
”谬妄!“
这话一出,刁协忍不住震怒:”此人乃寒门素人,怎能任两千石国相,王妃岂可拿王法当儿戏?“
裴妃冷着脸道:“朝庭是朝庭,东海是东海,朝庭以门第取人,孤之东海唯才是举,杨彦之谱临江仙与虞美人,作春江花月夜,口诵三国演义,其才尚书令不会不知,否则何至于两次征辟?若是尚书令有更好人选,不妨向孤推荐一个。“
”这……“
刁协哑口无言。
是的,东海国是实封王国,裴妃在法理上可当国,擢取什么样的官员自有主张,未必一定与朝庭取同一尺度,况且东海国那地方几近于死地,举荐别人出任国相,万一石勒来攻,多数是死,即便苍惶出逃,也今后将背负上污点,终生仕途隔离,这是嫌冒监犯不够狠的节奏啊。
要害是,他也不能否认杨彦之的才气,否则为何要连续两次去征呢?
司马睿想要说些什么,却见司马绍递过来的眼色,似是另有寓意,于是闭嘴不言,静观群臣围攻裴妃。
纪瞻徐徐道:“王妃此言差矣,东海虽是实封王国,却也是我大晋领土,若由一寒门任两千石方伯,将置天下诸多方伯于何地?”
裴妃不讲理道:“别人如何着想孤不管,若是有人耻于与杨彦之为伍,那他可向陛下自请去职,孤倒不信,堂堂一郡之守竟无人继续!“
纪瞻面现不快,不再言语。
虞潭接着道:“王妃何须胡搅蛮缠,我朝以九品官人法取士,已成制度,想必令夫在世,亦不会取杨彦之这类寒素托付大任。”
裴妃不齿道:“宗正聊也莫要顾左右而言他,既然你欲加入孤之封国,那好,孤观你虞氏虞仡颇有才量,孤向陛下请其为东海国相,如何?”
“哼!妇人不足与言!”
虞潭震怒挥袖!
去一地就藩,并不说是只虞仡已往就行了,虞氏需要为其配备大量的随员与戎马钱粮,如果在江东当一太守,那虞氏做梦都能笑醒。
可那是郯城啊,孤悬于淮北,地处于抗石的最前线,去郯城就藩,形同于虞氏以一家之力与石勒作战,就算能保住郯城不失,那也是个无底黑洞,源源不停的吸走虞氏的人员物资,早晚被拖垮,这照旧最好计划,更大的可能是城破人亡!
在坐的众人都看出来了,裴妃就是咬定你说杨彦之不行,那你上啊,偏偏东海国什么状况谁都清楚,谁家也不会把人力物力放那种地方消耗。
而且里面另有一个问题,杨彦之是什么身份?连寒门都算不上,如是各家派出子侄去与杨彦之争夺东海国相,就形同于把自己摆在了与杨彦之相同的势位上,是自降逼格之举,丢不起那人啊!
因此可以说,从裴妃举荐杨彦之的那一刻起,结局就已经注定了。
其实要解开这个死结也不是办不到,只须阶上那位下诏罢黜东海国,强行侨置,可是很明显,那位还没傻。
荀崧与卞壸也是悄悄赞叹,说好了为杨彦张目的,但是从目前来看,裴妃那强悍的战斗力足以横扫全场了,真不愧是河东裴氏的皎皎者啊。
裴妃凤目一扫,便向上道:“陛下,妾有一事不解,淮北流民帅只须裹挟数千,就被朝庭授予州刺史之职,至不济也是一郡太守,妾从未见朝庭说三道四,甚至鲜卑段氏亦得朝庭厚封,为何妾举荐杨彦之会惹来物议纷纷,莫非是殿中诸公欺妾孤寡,无人为援?“
这话又重了一分,司马睿颇觉脸面挂不住,实情即是如此,朝庭能封淮北流民帅,甚至放肆封赏胡狄,为何不能封杨彦?
司马睿哑口无言,难道他能告诉裴妃,就是因为忌惮东海国的名份才推托么?
这时,卞壸拱手道:“陛下,王妃之言合乎情理,臣曾于瓜步见过杨彦之,确有凡人不及之处,陛下不妨召之上殿,劈面看看其人如何。”
“不行!”
周嵩急的站起来道:“中朝大殿,岂容寒素踏足?”
“诶~~”
荀崧摆了摆手: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,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,于陛下而言,无论士庶,皆为子民,既如此,士人可谒见天颜,何独庶人不得进谒?
况杨彦之身世成谜,坊间隐有传言,其为弘农杨氏流落江东子弟,再观其才学,若无良好家世,试问海内谁家能教出这般子弟?
老夫对此将信将疑,若是能确证杨彦之的郡望门楣,即便不及在坐诸公,亦有资格定品取士!“
刁协突然警醒!
现在的形势很清晰,卞壸与荀崧明显在为杨彦之张目开声,这也好理解,河东裴氏与济阴卞氏有荫庇之恩,卞壸回报裴妃屡见不鲜。
荀崧那更是不得了,杨彦对荀氏之恩,堪称挽救了荀氏家声,荀崧若不回报才不合情理,只是诡异的是,攻击裴妃的都是南士,侨门无一开声。
青徐侨门泰半出自司马越霸府,默不作声理所虽然,但是非青徐籍的侨门也喑声不语,如颍川庾亮,太原温峤、陈郡谢裒等等。
这些人的态度就值得玩味了,他们与东海王越素无渊源,难不成是为了通过裴妃和杨彦把水搅浑,影响到即将于明春推行的土断?
这个念头,刁协越想越有可能,他也是老江湖,内心悄悄冷笑,既然你们不发表意见,那我就顺水推舟,促成杨彦之任东海国相,以此作为标靶,吸引物议,自己则于黑暗筹备土断。
说到底,刁协与杨彦没有私怨,只是不愤这小子不给自己脸面,连征两次不就。
刁协向上拱手:“陛下,杨彦之确是个妙人,不妨见一见。“
阶上的父子俩,交流了个颇有深意的眼神,究竟前几日,刁协还对杨彦之喊打喊杀呢,不外转念一想,也能猜出刁协的谋算。
虽然司马睿很不愿重塑东海,但是有裴妃坚持,有荀崧与卞壸为之张目,另有尚书令刁协的神助攻,侨门又选择了坐壁上观,他实是难以坚持,而且退一步说,东海国由杨彦一个毫无配景身世的寒门素人主持,怎么着都要强过被高门大族控制,于是点颔首道:“宣杨彦之上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