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日正午,裴妃一行车驾回到了瓜步渡口,却是远处有车辙声传来,众人纷纷看了已往。
正见一队近百人的戎马,押着一辆囚车,待行的近些,荀华惊呼道:”是蔡将军!“
囚车里正是蔡豹,身着单衣,脸面皱纹纵横,头发花白了半片,已不复昔日于下邳之神彩。
荀虎转头道:”蔡将军纵是兵败又怎至于此?“
荀灌的美眸一阵闪动,叹了口气:”当头骑马者,乃是北中郎将,监青徐二州诸军事,大司徒从弟王舒,应是朝庭下诏着王舒往下邳捉拿蔡将军回京治罪,王舒身边着便服同乘者则是羊鉴,同为兵败,却是待遇天壤。“
杨彦愤然道:”要论贻误战机之过,首罪当是羊鉴与刘遐,正是此二人畏战不前,才给了石季龙从容南来的时机,然而收押囚车受辱的却偏偏是蔡将军,着实令人不平,说到底,照旧朝中无人啊!“
荀灌摇摇头道:“泰山羊氏乃琅琊王氏姻亲,羊鉴又是大司徒举荐,于情于理都要予以厚遇,要怨,只能怨蔡将军未能及早过江,以至于朝中无人为援。“
杨彦愕然看向了荀灌,这是哪门子狗屁原理啊!
荀灌似乎也觉得说这样的话过份了些,俏面微微一红,随即就瞪眼向杨彦,似乎在说,我朝任人唯亲,自有制度,怎么着?
杨彦再看其他人,虽然都是摇头唏嘘,但神色间并无几多为蔡豹鸣不平的意思。
实际上,杨彦这话带有明显的挑拨性质,只是他打错了算盘,各人反映大出他的意料,都认为没有后台活该倒霉,这让他难免生出了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的叹息。
远方队伍徐徐驰近,在道旁众人的目光下,羊鉴羞愧的低下了头,蔡豹却是骤然看到杨彦,抓着车栏,大叫道:“杨家朗君明明劝阻于我,老夫却不听忠言,愧之莫及啊。“
杨彦无奈的拱手道:”杨某也只是听人言说,难以确认,既事已至此,蔡将军唯有安候朝庭载决,杨某相信台省诸公自有公断。“
”诶!“
蔡豹重重叹了口气,满脸的痛恨之色。
王舒轻蔑的瞥了一眼,便向裴妃拱手:“琅琊王舒见过王妃!”
裴妃摆手笑道:“王处明不必多礼,若是急于返朝,先过亦是无妨。“
王舒转头看了看,便道:”我等一路行来,暂于此渡口休憩片刻,王妃请!“
”既如此,那孤就不客气了!“
王舒是最早和司马睿渡江的一批人,裴妃和他没什么友爱,只客气了句,就给荀灌打了个眼色,大队人马开始过江。
人还好些,主要是马匹太多,一趟趟的渡,直到黄昏才过了江,朝庭已有宦人期待,传晋主敕,赐乌衣巷故吴鲁王孙虔旧宅予裴妃安置,另赐钱百万,绢百匹,一应用具,宫婢八名使唤,杂役五户听调。
对于为东海王越招魂一事,绝口未提。
裴妃谢恩。
其实赐钱百万,绢百匹真不多,衣冠南渡,侨人穷困,别说流民,哪怕是士人,如袁耽、谢氏、恒氏这类,都未必能顿顿饱餐,而物价往往是越买不起就越贵,市场并不会因消费能力不足降价销售,建康也是如此,以五铢钱为例,一枚五铢钱的购置力只相当于东汉章和年间的四到五之一,金银价则更是贵的离谱。
晋武帝太康年间,一斤金合四斤银,折合十万足值五铢钱,而如今的建康市面,这个价钱还要翻个三到四倍,并几近于有价无市,金银虽然不妥钱币使用,但人人都知道其保值增值之效,是压箱底的传家宝。
所以这么点钱,把旧宅修葺下险些就见底了,八个宫婢和五户杂役也远远不够使唤,至少要后面加个零才切合裴妃的身份。
但是朝庭窘迫,没人没钱,钱百万和绢百匹恐怕照旧从牙缝里抠出来的,配给裴妃的几十口人也不是免费,需要裴妃自己花钱养着,简陋一算,每年不吃不喝,最少近百万钱要洒出去。
裴妃内心为生计暗愁,究竟有东海国在,朝庭没有义务再赐予食邑封地,就算荀氏接济她,她也欠美意思拿,而杨彦即便能出镇东海,可是以郯城的破败凋零,要想有钱粮供奉自己,最乐观的预计是三到五年以后。
‘也罢,尽量缩减吃穿用度罢,孤也是刚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。‘
裴妃无奈的叹了口气。
哪怕贵为晋室唯一一个实土王国的当国王妃,都不得不为五斗米泛愁。
当天晚上,全军在江乘安营休息,第二天一早启行,约于下午回到了建康,荀灌让荀虎带着人马先行回府,她则与荀华、杨彦领着几名侍婢陪着裴妃直接去往位于乌衣巷的宅子,这所宅子虽然墙面朱漆斑驳,但是放眼望去,亭台楼阁,层层叠叠,占地足有近百亩。
八个宫婢与那五户杂役早于门外恭候,齐齐施礼:“奴婢参见王妃。”
”免礼!“
裴妃的气派照旧很足的,略一颔首,就往里走去。
宫婢就是宫女,杨彦有些好奇,挨个审察,却是大失所望,不仅年龄偏大,都是二十多岁的老女人了,还面目平庸,完全看不出是从宫里出来的。
荀华见杨彦眼神飘忽,吃味的轻哼一声:“杨家郎君,以你如今的身份,也该配几个婢子侍候着了,要不要我和你向女郎说说,送你几个漂亮可人的婢子?”
荀灌嘴角微翘,似笑非笑道:“杨彦之,再过上几日,你就是两千石方伯了,没有美婢随侍岂非让人看轻?吴兴沈家前溪歌舞姬天下闻名,个个能歌善舞,容颜娇美,以家君薄面,或能向那沈充讨要几个,你若是有兴趣的话,我可以请家君出头向沈氏讨要。“
荀华马上心弦一紧,秀眸暗含不满的看向了荀灌。
裴妃也饶有兴致的转头看了过来。
讲真,杨彦真有些心动,他不排斥腐蚀堕落的人生,做清寡圣人除非是傻了,难得穿越一回,不为享福还为啥,漂亮的歌舞姬,他自然喜欢,可是自己还住着茅草屋呢。
如前溪歌舞姬这类女子,搁后世,说成明星可能夸张了些,但至少是文工团的专业演员级别,每年没有百万的花销别想供养!
杨彦摇头苦笑道:“多情岂被无情恼,天涯那边无芳草,杨某可不是那等衣食无忧的士家郎君,唯有拜谢女郎美意!“
荀灌扑哧一笑,横了一眼已往:“算你有自知之明。”
马上,荀华又紧张了,尽管还不能把自家女郎的体现看作情愫暗生,可是很明显,在与杨彦的相处中,自家女郎越来越随意,也越来越放松,这基础就不是什么好兆头。
裴妃也留意到荀灌的媚态,美眸一抹讶色闪过,便笑道:“杨家郎君妙语连珠,品之如兰芝在口,颊齿馨香呢,不外少年人当是如此,切不行着迷于美色之中,来吧,先来堂屋小坐片刻,稍后孤再留膳致谢。“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