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一出,别说荀崧现出了明显的不快之色,就连卞壶和刁协都是眉头皱了皱,不外虞仡只是晚辈,换了虞潭在此,或许要辩一辩,跟虞仡争执,实是拉不下这张老脸。
司马睿和司马绍父子也不吱声,作为帝王,乐见臣属相互反面。
但荀崧不能默认,他也拉不下脸与虞仡辩,只是向上拱手道:“小女已将首级与书信一并送回,臣验看过,当是羯胡无疑,他日臣将送入台省,为杨彦之议功。“
荀崧这样说,虞仡就不能纠缠了,否则是彻底撕破脸,他家老爹虞潭饶不了他,于是又哼道:”杨彦之未受诏命,恰逢其会耳,怎能议功,且身为寒门素人,怎配议功?再有冒犯台省之举,不治他的罪,已是陛下仁厚!“
刁协也道:”杨彦之不受征辟,确是不能由朝庭为他议功,领军之人,乃荀家女郎,臣闻荀家女郎素有孙尚香之志,今次接回王妃,斩首近千,臣以为应加将军号,受宿卫之职,拱卫后宫!“
荀崧的脸冷了下来,让自家女儿抢杨彦的劳绩,他耻为之,更况且受将军号,入宿卫拱卫后宫,不光不得自由,动辄引祸,照旧终生都嫁不出去的节奏啊。
其实其时高门士男士女过了年龄未能婚配的触目皆是,首先是吴侨不婚,筑起了一道笆篱,其次是门不妥户差池,高门与低门结亲,是自降逼格,低门攀高门,是对高门的羞侮,正如刘遐仅问了句荀灌是否婚配,荀华便怒不行歇,以刘遐的身份问出这种话,已经是对荀氏的羞侮了。
而且荀崧以儒学治家,不尚清谈,与王氏、羊氏、诸葛氏等侨姓大族没有配合语言,关系平常,没有联姻的须要。
最后就是荀灌自己的问题,刘玄德娶孙尚香,曾自嘲每每收支内室,皆心惊胆战,荀灌一个女孩子家,舞枪弄棒,出行带刀侍婢前呼后拥,放言非英雄好汉不嫁,谁敢娶她?
虽然荀灌眉目如画,堪称绝色,可那时好男风,男人长的漂亮,才是真漂亮,拥有无数的粉丝,女人长的漂亮无非是流于歌舞姬妾,以色娱人而已。
荀崧自己也清楚,荀灌的亲事是个老浩劫问题,却总是不死心,如果荀灌被授予将军号,谁家会吃饱了撑着娶个女将军回家?这是彻底的嫁不出去!
于是拱手道:“小女奉王妃回京,乃应有之义,不敢受封。“
司马睿略一寻思,也理解了荀崧的难处,摆摆手道:“杨彦之之事日后再议,裴妃欲为东海王越招魂,立衣冠冢,建庙祭祀众卿以为如何?“
太常博士傅纯立刻道:”圣人制礼,以事缘情,设冢椁以藏形,而事之以凶,立庙祧以安神,而奉之以吉,送形而往,迎精而还,此墓庙之大分,形神之异制也,至于室庙寝庙祊祭非一处,所以广求神之道,而独不祭于墓,明非神之所处也,今乱形神之别,错庙墓之宜,违礼制义,莫大于此,请陛下与太子殿下三思!“
太常博士掌引导乘舆,撰定五礼仪注,监视仪物,议定王公大臣谥法等事,通常与礼法有关,都是他的本职事情,虞仡特意拉傅纯过来,就是以专家的角度封止裴妃为东海王越招魂立庙。
虽然了,最要害之处还在于东海王越身份敏感,是公认的天下罪人,如果朝庭不阻止的话,自会民愤四起,在明年即将推行土断的要害时刻,更不能让这事发生。
司马睿点颔首道:“傅卿言之有理,劳请虞卿再跑一趟瓜步,宣朕敕令,并着裴妃暂先返京,再论其余。”
虞仡悄悄道了苦,正要出列,卞壶却是道:“陛下,照旧由臣跑一遭罢,臣与河东裴氏颇有些友爱,早年于洛阳,臣也曾见过裴妃几面,或能劝说一二。“
司马绍也道:”既是卞公愿往,自是最佳,另杨彦之为东海王正名,虽难免穿凿附会,强辞夺理,却也令人哀叹,且东海王与我朝有香火之情,以五百户奉裴妃实是不妥,应以宗王之礼厚遇。“
说着,便向司马睿拱手道:”儿请以晋陵万户奉裴妃,待安置下来,再由宗室择一子与东海王为嗣!“
卞壶抚掌赞道:“太子宅心仁厚,裴妃必感念其恩,天下人也将交口称贤!”
刁协却是眉头一皱,其他人或许是纸上谈兵,他则是主持土断,对晋陵的情况一清二楚。
吴时,孙权常来晋陵猎虎,可见晋陵之荒芜,也就是近几年,侨民南迁,晋陵才徐徐有了人气,以白籍挂号侨人,这是相对于正式黄籍的一种临时户籍。
因土地贫瘠,侨人中不乏两餐难继者,自己就收不上税,于是顺水推舟,下令凡持有白籍者,免调役。
侨人自己都生计维艰,裴妃食邑万户又如何?
况且侨人聚众而居,好勇斗狠,少者数百,多者数千乃至上万,谁去收食邑,谁又敢去收?
因此太子赐裴妃食邑晋陵万户,乍一看很美好,可实际上,只是不切实际的画饼,真要有心服侍裴妃,哪怕在丹阳食邑两百户都好过晋陵食邑万户。
”准!“
司马睿一看刁协想要说话,抢先应允,究竟食邑万户是个两全其美之策,既显得朝庭大方,不忘旧情,又可作为拦阻招魂的赔偿。
“臣领命!”
卞壶出列,一揖到底,随即大步离去。
刁协悄悄叹了口气,放弃了喝止,说到底,土断是头等大事,没须要为了裴妃节外生枝。
……
第二天清晨,卞壶离开建康,于黄昏抵达江乘,休息一夜,天亮渡江,中午来到了瓜步。
“参见王妃!”
一见裴妃,卞壶便长揖施礼。
西晋时,河东裴氏与琅琊王氏齐名,时人以两家人物逐个相比,以八裴比于八王,裴妃兄裴盾、裴邵,都曾于司马越霸府任要职,卞壸即是于永嘉后投靠时任徐州刺史的裴盾,裴盾对其信赖有加,署卞壸署理广陵相。
因为有这一层关系,河东裴氏即是对卞壸有知遇之恩。
“原来是望之兄,许久未见,风范依旧,你我不须多礼。“
裴妃笑着摆了摆玉手。
对于卞壸,其因曾于东海王越麾下,又是裴盾手下要员,因此不需要太过于拘礼。
卞壸起身,审察裴妃片刻,叹道:“王妃气色颇佳,主上和太子都对王妃颇为记挂,若是知晓王妃现况,当欢喜不己。“
裴妃的眸子里透出了一抹几不行察的冷意,不外仍是笑道:”这一路都有灌娘照料,孤算是有惊无险,请问望之兄是否带来了主上诏令?“
卞壸能听出裴妃话语中的怨念,悄悄叹了口气,便正色道:“主上以晋陵万户改封王妃,且曰,为东海王招魂于礼不合,请王妃莫要鲁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