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,天边月又圆,夜色也澄如清昼。
屋中陈设一应俱全,纱灯柔和的灼烁照得整间屋子很是温暖,雕花大床四周的纱幔垂拖在地,安若飞便容色安然地睡在衾被里。
这两天以来,自从她第一次醒过来时,她便已经身处此地。屋中只有她一人,既没有侍候的婢女,也不见衡宇的主人,只是每次醒过来,桌上都市有点心和参汤。而她也确实很疲累,往往一睡就是泰半日,当她慢慢追念起之前发生的事之后,屋外传来了一阵消息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,孟清晔(yè)抬着一碗药从门缝中挤进屋内。见安若飞醒来,孟清晔将药随手一放,径直就来到床前。
安若飞盯着他,眉头紧蹙,像是在思索什么。过了会,她才迟疑地开口道:“孟、孟……你叫什么来着?”安若飞只隐约记得自己晕厥前他说他姓孟,可叫什么却全然忘记了。
“孟清晔!”孟清晔的声音清脆好听,绝不拖泥带水,“你呢?你又叫什么?”
“安若飞多谢孟令郎相救之恩。”
她谢过之后便想起身,却被孟清晔拦住,“躺下躺下,虽说你睡了两天,可要起却也不是这么个起法。你说你叫安若飞,到底是怎么个写法。”
安若飞微微颔首,“嬿婉随风态若飞……即是我的名字。”
“好听,”孟清晔细细品味着,“确实好听。我还以为是关山度若飞的写法呢。”
“一样的……都是一个写法。”看孟清晔一副闲散的样子,安若飞又问,“我们在哪?离崇都有多远?”
孟清晔没有立即回覆她,而是玩味地眨了眨眼睛:“你怎么知道我们现在没在崇都呢?”
“这里竟是崇都?”安若飞眸中马上闪出一些光线,她本以为自己身在崇都之外的某个偏僻之地,却不想自己已经回到了崇都。
孟清晔扬着眉点了颔首,原来,当日他救下安若飞后,并未直接回崇都,而是在周围的市镇休整了一日,雇了辆马车后,才返回崇都。如此一来一往,恰好避开了奚言派出去的人,巧合之下,安若飞与奚言就这样阴差阳错地错过了。
“这是我家在崇都购置的一处小别苑啦,在外城。”
听到此话,安若飞为之一振,赶忙问:“崇国都怎会如此平静?可既然是在崇都,那劳烦请你送我回去。”
“回去?”孟清晔才听她说要回去,立刻便收了玩味的神色,正色看着她,“你要回哪去?”
“自然是回我自己的去处,”安若飞见他有些不豫,只得又重新解释,“我是司乐府司乐,却识人不明为人所掳。如今我醒了,未便在这多叨扰,自然要回到司乐府去。”
“不行!”孟清晔很是着急地出言阻拦,“从你失踪到现在,至少也有三天的光景。你既是司乐,可为何城中丝绝不见寻你的消息?现在贸然回去,不即是是自投罗网么?若是再被人骗了,可说禁绝另有人救你。”
“想来不会的……”
“怎么不会!”孟清晔急得差些跳脚,“你细想,司乐也不是个小的官职,你都丢了好几天了,若不是有人将消息瞒了下来,官府怎么会不来找你?”
“这……”安若飞稍一思索,觉得孟清晔所言不无原理,可仍旧放不下心来,“兴许他们只是没发现我不见而已。况且,我在城中另有些朋友,只要找到他,也不怕再生变故。”
“你说这话有底气么?声音都细的跟蚊子一样了……”孟清晔极为执拗,“横竖你先别走,你还没有恢复,带着一身伤回去该怎么解释?等到把身体养好了,我亲自送你回去!”
对孟清晔的执拗,安若飞几多有些反感,他们只不外是萍水相逢的路人,虽说孟清晔救了她,可安若飞仍旧不觉得他可以随便指手画脚,但事实证明,孟清晔的执拗……最后救了安若飞一命。
孟清晔看她没有回覆,自顾自接着往下说:“你就放心再在这里休养几天,等一切都好了再回去也不迟,你若实在不放心,大不了修书一封,我替你送回去。”
安若飞想了想,孟清晔的提议并非欠好,只是她现在不担忧司乐府那边,倒隐隐约约地有些担忧奚言,若奚言知道自己失踪了,心里定会十分焦急。虽有些不情愿,但它照旧允许道:“照你说的也好,只是我另有个不情之请。我想写一封信给朋友,还请你代为送达。”
孟清晔一口便应承下来,又给安若飞取来纸笔。安若飞坐到书桌前,想着写些什么,却迟迟落不了笔。笔在半空中悬停着,思索许久后,安若飞只写了几个字,便将笔搁到一边。
孟清晔将信纸拿在手中,端详后两条眉毛便扭在了一起:“你这写的都是什么,什么叫做’我甚好,君毋念’你朋友看了,定然摸不着头脑!”
“字虽少,意思却到了。”安若飞将头转朝一边,不去看孟清晔皱起来的眉目,“你将信送到奚府海棠院,收信的人自然会懂。”
“奚府?海棠院?”孟清晔这次的声音不只是惊讶了,他撅着嘴问,“可是内城的那个奚府?”
其实孟清晔不问也知道,崇国都中姓奚的府邸,统共也只有那么一座。只是他想不到,安若飞所说的朋友,竟会是奚府中人。这座奚府代表着什么,他虽然是明白的。
“谁收?”
安若飞语声轻轻,似乎有说不出的情愫:“三令郎,奚言。”
孟清晔的眉头越皱越紧,围着安若飞踱步数圈后,他将信重又放回桌上,犹豫着道:“此事我恐怕无能为力。”
安若飞一时愕然:“这是为何?”
“这还不简朴,”孟清晔看她一脸茫然的样子,用右手敲着自己的左掌解释道,“你想呐,我一介布衣,奚府岂是我想进就进的。纵然真能进了奚府,我又怎么能见到这位令郎?送信的事,照旧再想想措施吧。”
安若飞默然不语,她知道孟清晔字字在理,可心下仍旧有些失落。便岔开话题:“你的侍从呢?那天不是有许多人随着你么?”
孟清晔知道她心下定然有些不兴奋,也乐于将话岔开,又笑道:“我打发他们回去了。这座宅子原来就不宽敞,若只是我们十多个大男人便而已,可你偏偏又是个女人,要是同我们住在一起,成何体统啊。”
听他这番说辞,安若飞不由失笑:“你难道不觉得现在更奇怪么?偌大的宅子,却只有我们两人,空落落的。”
孟清晔深以为然,“说的是,所以一切事务都要我亲力亲为。洗衣做饭,煎药扫洒……”
“熬药?”安若飞有些惊愕,“你请了医生?”
“非也,”孟清晔伸出食指左右摇晃着,“你病成这个样子,说到底照旧太累了,又有些体虚。哪里需要请什么医生,用些燕窝、人参好好进补就是,你放心,我绝不会弄错。”
“燕窝人参?”安若飞更觉得有些差池,“你哪来那么多贵的药?”
“没事啦!”孟清晔很随意地摆了摆手,“刚刚你服用的是参汤,至于这些工具嘛,实不相瞒,我家是城西开药铺的,哪怕是你天天吃,又能吃掉几多呢?”
听闻此言,安若飞心下这才释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