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在崇都的奚言险些在越日清晨就获知了奚清身死的消息。
海棠院中,他面无心情地看着手中短短的纸笺。确认无误后,奚言将纸笺凑到烛台上点燃,眼睁睁看着它在自己手中化作缕缕青烟。
奚言思绪庞杂,他手上实在是握着太多事情,石鼓巷中的案子还没有进展;奚清虽死,但沔水的事情还远远没有完结;更糟的是安若飞依旧在顾致远手中,可顾致远自从劫走安若飞后就杳无音讯,几番寻找仍旧难觅其踪。
自己手底下所有在崇都的暗卫都已经派出去了,可顾致远就像是消失了一般,城内城外丝绝不见踪影。
在这种毫无头绪、一团乱麻的时候,奚言知道着急是急不来的,再三思忖后,他照旧决定履行现有的职责,便换上官服到衙门中带人去了石鼓巷。
虽然离十方大街隔得很近,但石鼓巷在白昼间也鲜有人踏足,在出了凶案后就更是冷清。纵然外面艳阳高照,树阴遮蔽的院中仍显得鬼气森森。
在此之前,刘元礼已经到此处探勘过许多几何次了,但每次来都是一无所获。但奚言接手此案以后,他照旧第一次来现场。
奚言站在院中,屋中有一股淡淡的霉味,他只在门口看了一眼,便又退了出来。
“你跟我说说石鼓巷一案的前后脉络,”奚言在来之前,发现此案的案文写的十分简陋,许多地方并不详尽。
“是,”随行的刑部小吏一拱手,整理思绪后回道,“此案在成为逆案之前,乃是一桩凶案。今年三月上旬,此间发生一桩杀人劫室案,死者为一独身男性,年四十三。”
“等等,”奚言抬手打断小吏的话,询问道,“死者的生平,以及前后运动、行踪,你们视察清楚没?”
“是,已然查清楚了。”小吏对这个问题倒是应对恰当,“此人名叫霍凭,二十多年前便居住于此,但一直未曾娶妻,为人孤僻……”
“你等等,”奚言再次打断他,“此案还未移交刑部的时候,一直都是京兆衙门在办,你刚刚说的那些,是不是都是京兆衙门查出来写在案文上的?”
“是,”小吏有些不明白奚言到底想说什么,便接着往下道,“下官曾传唤过霍凭的邻居,皆说与他并不熟悉,但奇怪的是,邻居们都说霍凭经常数月不在家中。”
“他是独居,如何得知?”
小吏“哦”了一声,继续道:“霍凭乃是独居,家中甚至会长达半年不点灯,院门也是紧闭。”
“嗯……”奚言若有所思所在颔首,“这里发现了太平会谋逆的证据,想来这个霍凭也是太平会的教众。他数月不在家,一定就是出门去联络了。”
“刘侍郎也是这么说的,”小吏外貌虽恭谨,但他心中其实不大瞧得上这位世家身世的上司,只认为这又是一个纨绔的二世祖,今日来此处也不外是走走过场而已……
“发现谋逆信函的那间密室在哪?”
“入口在屋内,”小吏征询地看了奚言一眼,“大人您要去看看么?”
“去看一眼,”奚言一抬头,率先便往屋中走去。
顺着狭窄的石阶下了二十多级,也算是来到了传说中的密室。此间的证据已经被刑部全部运走,现在的暗室中已是空空荡荡,只有两盏油灯在石壁上散发出昏暗的光。
“怎么发现这间暗室的?”
奚言随口一问,却听那小吏就先轻笑了起来,正当他略带疑惑地看已往时,小吏赶忙敛去笑意,拱手道,“是京兆尹府衙的人办案时发现的,大人……您发没发现刚刚屋中的墙上有个门环?”
奚言仔细一追念,发现确有此事,便颔首道:“不错,那门环有些突兀,难以让人不注意到。”
“这就是了,墙上有个门环实在是太奇怪,京兆尹府的衙役们便试着拉了拉,结果还真就拉动了。然后地下就露出个入口来,”小吏又忍不住笑了起来,摇摇头道,“也不知这太平逆教是怎么想的,竟把这样要紧的地方设置得如此突兀,认真是智计堪忧。”
奚言“嗯”了一声,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把火炬,顺着暗室中的石壁看去,越是审察,奚言的眸中就越露出一丝满意,但他的这些情绪,旁人是无法察觉的。
“回府吧……”奚言看了小吏一眼,悠悠道,“此案确实难办,不知两月之期一到……我们要拿什么去回禀陛下。”
小吏也清楚此案确实办不下去,当初刘元礼办案的时候便说过这样的话,如今换了奚言,照旧这样一番说辞……不外他倒也不担忧,到时候天子怪罪,首当其冲的横竖是尚书大人。
当奚言乘轿回到府门前时,门口的红灯笼已经换成了白灯笼,他眼神一凛,马上明白……奚清的死讯已经传回来了。
除了府门前的那两盏白灯笼外,府中没有任何异样,随口问了下人一句,原来奚清的死讯是午后传回来的,自那时起,父亲就自己回了书房,直至此时都没有出来过。
奚言轻叹一声,转身便回了海棠院,他知道在这种时候,自己绝不应去慰藉,纵然现在面见了父亲,又能和他说什么呢?
一回到自己的书房,奚言就觉得所有的心绪都被锁到一个深不见底的寒潭中……压抑而又极重。石鼓巷的过场已经走好了,但是真正让他心忧的,却是安若飞的下落。但现在乃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时候,他心里再慌,照旧不得不把眼前的要事处置惩罚好。
“四令郎的死讯是谁传回来的?”
话问出口,奚言才发现屋内除自己外再无他人……奚云还在沔水那边,未来得及赶回。而自己也曾付托过书房中不要下人侍候,一时怔忪之下,奚言推门便把婉杏叫了进来,“谁把死讯传回来的?”
婉杏低着眼,敛衽为礼道:“是四令郎身边的护卫,今日家里接到了飞鸽传书。家主倒是什么都没说,只交接管家去沔水那边扶灵,后就冷静脸就回书房了,门口的白灯笼也是四夫人付托挂上去的。”
“我知道了……家主和主母尚在,此举已然逾矩。”奚言想了想,照旧付托道,“而已,照旧留给父亲去处置,你退下吧。”
“是,”婉杏恋恋不舍地悄悄看了主子一眼,但看他那略显阴郁的脸色,照旧很懂事地退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