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,正是一年中最后一个时节,崇国都马上变得十分繁忙。
年关在即,有不少胆大之人打起了走私的主意。正因如此,崇都外城的八个城门对来往运送年货的商旅都盘查地十分严格。
一大早,崇国都南边的延兴门就查获了一起私盐。
大赵对于盐铁都有严格的管控,皆由盐铁司统一出售,决不允许民间私自贩卖。但官盐价钱高昂,普通人家本就生活不易。为了节省,不少人家都偷偷买民间的低价私盐。
正是年关,普通坊间对盐的需求量一下就大了起来,纵然官府一再严查,但照旧挡不住商人逐利的心理。
崇都京兆尹温列有些后怕,如此大量的私盐,若是流入崇都,不被查出来还好。一旦被查出来,自己要落得个失察的罪名,头上的乌纱帽也定会保不住。
可既然查获了如此多的私盐,温列在其位,便不得不谋其政。
“可有查出来是哪一家商号的车队?”温列兴意阑珊地翻看着下属呈递上来的公牍,漫不经心地问。
下属倒是十分谨慎,“凭据车队的文书来看,是通全商号的。但属下召来了通全商号掌柜,细问追查之下,发现车队只是挂名在通全商号之下,至于到底谁是车队的雇主,掌柜也不知道。”
温列心下有些惊奇,“这么说来,这个车队背后的雇主看来另有点来历。加紧追查,看看是谁敢在这个时候生事。那几个车队的人,好好审问。”
说罢,温列又赶忙加了一句,“付托狱卒,别把人打死。”
对于这种事情,温列想想也就能够明白。多数又是某个各人令郎,想趁着年关赚上一笔,他温列虽是京兆尹,但并不想为这种事去开罪任何一方。
所以这件事在他看来,就是一个捞钱的时机。因为岂论是哪个府邸,都不会想把事情闹大。想不把事情闹大很简朴,给够银两,他温列自然会三缄其口。
温列处置惩罚这种事情向来很有一套。这一次,温列同样先做出一个追查到底的姿态。他相信,过不了几天,就会有人主动找上门来,送他一大笔钱,然后找人顶替,最后不了了之。
可温列没想到,此时掉到他头上的,是天下第一大馅饼!
……
秋棠院中,奚清气急松弛地对属下厉喝,“怎么搞的!前频频都没事,怎么这次就出了问题?还偏偏是运量最大,质地最好的一批!不是提前和城门守卫打点过了么,为什么还会失事?”
手下人也觉得自己很无辜:“工具是京兆尹府扣的,人也是京兆尹府抓的,打点城门的事我也不知道,干嘛还拿我出气。”
可这些话,他不敢说出来,只能小声地问一句:”少爷,扣也扣了,人也抓了。我们当初做事的时候十分小心,恐怕他京兆尹衙门查不出什么来。”
奚清听完这话,更是气得火冒三丈,直接跳骂:“你脑子是被猪给啃过吗!?他今天查不出来,明天查不出来,后天就一定查不出来吗!?以后呢!万一他觉得事关重大,直接上报刑部,你还想全身而退吗!?”
手下人这才感应事态的严重性,“那少爷,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呢?”
可奚清一时间也拿不出什么措施,只在一旁气得七窍生烟。
顾致远倒是不像奚清一样气得跳脚,便劝他,“少爷莫自乱阵脚,趁事情还没有闹大,能调停就赶忙调停。”
又看向一旁战战兢兢的属下,“这一任京兆尹,是谁?”
奚清的手下对此倒是烂熟于心,急遽回覆:“是温列,温大人。”
听到温列二字,顾致远马上眉开眼笑,奚清原本的愁苦着的脸也瞬间换了颜色,“温列?哈哈...就是那个温列?这下好办了,好说,好说。”
说罢,奚清双手抱住后脑勺,散漫地翘着脚坐了下来。
“我们这群人,谁不知道这位温大人的爱财之心呢?”
顾致远越发放松,他笑道:“如此一来,想必不用花多大功夫就可以摆平此事了。只是损失了这一批,难免有些可惜。”
奚清此时一改适才焦头烂额的样子,悠悠然说:“只要能解决这件事,损失又能算什么?去,去温大人贵寓投下名帖,邀温大人今晚到得月楼一叙。”
此时,奚清胸有成竹。他相信,不必自己出几多钱,这件事情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掉。至于损失,相比起这件事情被揭露出来而失去官职,甚至面临坐牢的风险,奚清对这些损失也就不十分在意了。
……
温列看着手上的请柬,心下十分自得,对着夫人说:“想不到啊想不到,这批私盐的货主竟然是奚家的四少爷。奚家是什么样的家族?四少爷现在又是蒸蒸日上,还深受他父亲的重用,绝对愿意花大价钱平息此事!”
想到这些,温列不由得再三叹息自己这次真的是赚到了。
同时,温列又鸡贼地付托下属,“去回了奚四令郎,今晚的晚宴就不去了,免得落人口实。我这有一封信,你一并带去交给他。”
……
奚清看完温列的来信后,恼怒地将信件狠狠摔在桌案上,对着顾致远大吼:“你自己看吧!”
顾致远捡起信件仔细阅读一番后,也不由得咂舌,“二十万两,这也太狮子大开口。我们这两年也不外才有三十多万两的积贮,他这一来就要这么多,少爷你是给,照旧不给呢?”
奚清满脸无可奈何,“我能如何,信中明明白白的写着,若是讨价还价或者不给的话,他直接就上报刑部,叫刑部来查!事情到了刑部,能不能解决照旧两说,就算能解决,也不是二十万两能了结的。”
顾致远与奚清虽然极不乐意,可事已至此,也只能乖乖给钱了事。
……
越日一早,奚言听完奚云汇报的一切之后,心中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
自己叫人追查半年,才摸清楚奚清所有的私盐往来,好不容易查清楚证据,又花了很大功夫,才打点好奚清车队进城当日的城门守卫。
可如今,一个贪婪的京兆尹,就险些坏掉了所有的事情!
奚云宽慰道:“少爷,不管怎样,至少奚清照旧花费了这些年来他至少半数的积贮去摆平这件事情,我们也不算无功而返。”
奚言不无自嘲地说:“我真的是离开崇都太久了,三年...崇都已经面目全非。整个朝局完全已经黑暗透顶,上上下下无不充斥着贪婪与糜烂,连私贩盐铁这样的重罪也可以迁就!如此下去,大赵的气运不会太恒久。”
奚云被自家少爷的话吓了一跳,忙作声制止,“少爷,你刚刚说什么?可不能乱说,内卫…可是越来越放肆了。”
奚言点颔首,轻叹一声:“我知道,既然他肯花钱平息,那我们的后招就用不上了。如果硬碰硬将这件事抖出去,说不定还会被他反咬一口。既然如此…对了,沔水那边是不是要筑新堤了?”
“前两天才复议过,这事您知道。”
“嗯…”奚言若有所思地捏着自己的下颌,“他身为工部的后起之秀,想必会对这种重大工程很感兴趣。”
奚言这话跳跃地太快,奚云马上有些摸不着头脑,便问:“这是…何意?”
“没什么。”沉思事后,奚言也就轻松了起来,“先予之,再取之。私盐这件事就算了吧,横竖他也出了血了。作为兄长,我似乎应该再将他往上推一把。”
话音刚落,奚云就笑了出来,“这话听起来怪瘆人的,您这个兄长…”
“怎么?”
“似乎只会变着法地给他挖坑跳…”
“去你的!”奚云这样编排自己,奚言抓起手边的书便使劲向他扔去,却被他灵巧躲开。“身为兄长,挖坑也是为了磨练他。”
“行行行,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!”
眼见又是一本书飞来,奚云一溜烟便逃了出去,只留下奚言一人,书房内再次沉入平静。
……
如果大赵的朝局是一个深深的漩涡,那奚言现在就处在漩涡的最外围。
看似牢固,却又十分危险,稍微行将踏错,就会被卷入深不见底的漩涡中。但奚言为了自己的前途和性命,之能闭着眼睛深入到最黑暗最危险的漩涡中去。
今日的事,也让奚言越发明白,一般的规则已经不再适用于这一场角逐,想要在这场角逐中取告捷利,就只能接纳超出一般规则之外的措施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