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。两江边上,大巨细小的歌舞坊是灯火通明,客官云集。缱绻绕梁的歌声丝竹,加之美酒美食,绰约舞姿,到这儿来的人早已是流连忘返,醉生梦死,没有谁注意到那摇晃着走出乐坊的醉态男子,素衣袍子下面微微露出的一截毛茸茸的尾巴。就算有人多看他两眼,注意力也只会被那张俊逸魅惑的面容所吸引。
果真,狐族都是天生貌美。
阮陆郎今日听得了好曲子,一时兴奋便喝多了酒,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。出了乐坊门,见玉盘当空,月色正好,兴致上来,便折回去顺了两坛子好酒,在金陵城的屋顶溜达了一圈,寻着个顺眼的屋顶躺下赏月喝酒。醉意熏然间,听见断断续续的琴音从不远处传来。
厥后阮陆郎忆起此事时,对着阿川惨然笑道:“我就是在那晚遇见了姜禾生。”
阮陆郎寻声望去,斜劈面略低一些的另一座高楼上,透过窗子确实看到有人跪坐在床下抚琴。那人穿着素色单衣,也没有束发,青丝如墨更衬得肤光胜雪,侧脸看着应是十四五岁的闺阁女子。想必是刚学七弦琴不久,指法鸠拙,断断续续弹完一曲,便一手支着下巴,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挑着琴弦发呆。
阮陆郎酒意上头,忘了在人世行事要谨慎收敛的家规,一时起了玩心,便使了个术数瞬间位移到禾生的琴前,戏谑道:“喂,小娘子,你这琴艺也太不行了,难道是师父教的欠好?”
换做是一般人可能早就惊声尖叫了起来,姜禾生却也只是一愣,睁着小鹿般的圆眼,并未觉得畏惧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凭空冒出来的俊美男子,很快反映过来,半垂下眼,红着脸说道:“你...你别乱说,我是男的,
不是什么小娘子...”
陆郎微微一惊,探过身子凑近瞧了瞧。虽说在狐族里男生女相的妖魅模样也见过不少,但他照旧第一次遇见这般小鹿似的秀美纯澈的少年,阮陆郎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禾生的脸,收手笑道:“哈哈,这般秀气竟然是个小儿郎,少见少见。就是琴弹得实在糟糕,大晚上的照旧早点收起来别折磨别人耳朵。”说罢,他起身准备闪人,回穴睡觉。谁想禾生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,说道:“我才学了小半个月,哪儿能这么快就出师的。听你的语气,似乎很懂乐理,不如...不如你来弹一曲再走。”
姜禾生这一拉竟还使了些力气,而阮陆郎本就酒喝太多,脚底虚浮,一个重心不稳,便歪在了一旁的床上。一接触到柔软的被褥,困意伴着醉意一下子就汹涌起来,他竟就立马熟睡了。
阮陆郎,半夜醒来,醉意已消了泰半。他翻了个身,突然看见蜷缩在他身后熟睡着的姜禾生,月光恰好穿过窗台洒在这凡人少年的半张脸上,他竟看得有些怔忪。姜禾生或许是感受到了身边的响动,很快醒了过来,四目相对了一瞬。少年迅速爬了起来,说道:“狐仙,你醒啦。要喝水吗?”
阮陆郎阴差阳错地嗯了一声,姜禾生便敏捷地爬过阮陆郎,走到桌边倒水,殷勤地递到阮陆郎面前。
阮陆郎阴差阳错地接过水,喝了起来。姜禾生坐在床沿好奇地看他,忍不住又开口说道:“你就突然睡着了,我想叫醒你,推你的时候发现了你的尾巴,所以一下就猜出来你是狐仙了。”
”我尚未渡劫飞仙,不是狐仙,只是一只狐妖。”阮陆郎顿了顿,故意露出一颗尖牙,吓唬道。
而姜禾生一点畏惧的神色都没有,继续好奇道,“哦,狐妖年老,为什么你只有狐狸尾巴,身上却像人一样光秃秃的而没有狐狸毛,头上我也没找到狐狸耳朵。”
敢情儿你趁我喝醉了,把我摸了个遍啊。阮陆郎一头黑线地拢了拢衣服,沉声说道:“我已修成了人形,尾巴那是喝醉了无意露出来的。“
”这样啊......我以为狐妖都是女的,没想到另有男狐妖啊。书上说狐妖都是蛊惑世间男子,吸他们的精气增加修为。那你是男狐妖,哦,那你蛊惑的是良家妇女咯?“姜禾生一脸无辜地认真思索然后得出结论。
阮陆郎听此,差点被最后一口水呛到,又好气又可笑地说道:“你小小年纪看的都是什么书?大多数的妖都是远离人世的,吸人精气增加修为并非修行正道,是被至于修仙的妖精所不齿的。至于蛊惑,我们狐族天生多情,通晓****,确实许多喜欢爱恋凡人,不外都是你情我愿的,并非害人。至于蛊惑男的照旧女的,跟你们凡人一样看小我私家喜好。“
”哦,原来是这样啊,那狐妖年老.....“。
“阮陆郎。”
”嗯?“
“我叫阮陆郎。”
“哦,狐妖年老另有名字啊。那阮年老......“
两年后,阮陆郎仗剑站在这阁楼的床边,看着躺在床上穿着大红喜服的姜禾生,喃喃说道:”呵,那是我生平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凡人。若换做是一般人,早在我凭空泛起的时候他就该惊声尖叫了,更别说就那样睡在我身边,厥后知道我是狐妖,也一点不畏惧,反而好奇地拉着我说话说了泰半宿。“
阿川站在结界外,耳边是隐隐的雷声,心知时间所剩无多,而城隍爷还未到。她看了眼那面色苍白,眼神空洞的少年,轻轻叹了口气,淡淡道:“或许是他一小我私家困居楼阁十几年,太寥寂了。”
阿川身边的梁钰险些冲到了结界边,恳求道:“已往种种,只是禾生他年少无知,涉世未深。你若念着你们之间的一点情谊,就放过他吧!”
阮陆郎闻此,眉间恨意顿起,厉声道:“情谊?!他负我的时候可念过一分半点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