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武在暗自审察晋公的同时,晋公也在审察着眼前的年轻王宗子。
对于晋公来说,眼前的姬武确实是个神奇人物,魏侯来周室地界转了一圈,唯对姬武屡屡发出赞叹之言语,要知道,这魏侯魏斯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物,也不知姬武做了什么,竟使得这个眼高于顶的魏侯对姬武颇有赞誉之辞。
而对于姬武来说,眼前的晋公也是个传奇人物,虽是晋国的亡国之君,但却有过任之会,拥有三晋破齐之功,一直打到齐国长城,迫使齐康公加入盟约,成就了三晋三家鼎立之势,也不负其谥号“烈”。
更可疑的是,魏侯竟然愿意放他来此为周威烈王纪念,实属怪异,莫不是魏侯为了试探自己,将这晋公放了出来?
姬武心中开始警惕,虽然他很谢谢晋公第一时间来为周王吊丧,但若是晋公此来真是为了打探消息,那么他只好从心底开始提防,他不傻,还弄得清楚是敌是友。
两人外交一番,东拉西扯照旧没找到正题,晋公似有些着急,突然插话道:“殿下真的只想做个守成周王么?”
这话来的突兀,把正在与晋公解说美食的姬武说愣了,一时间也摸不清晋公是在试探照旧在真心询问,也就没说老实话:“晋公多虑了,周室守成有余,但要想恢复往日荣光,何其难也,姬武无才无德,照旧做个守土之王,能不能振兴周室,且看子孙福祉罢!”
晋公露出一脸失望的心情:“周室的颓势在殿下独霸之下已然稳固,殿下有何须妄自肤浅,就算洛邑阵势并欠好,但殿下现如今已经获得荥阳与华城两座大邑,难道还没有振兴的资本么?”
“晋公想得太简朴了,”姬武笑着摇头,长身调整了一下坐姿:“荥阳北方有泰半截领土与魏国相接,华城西边是坚定不移的韩国,韩侯还好,与周室有大商盟,而魏国,”
“呵,魏国内有李俚翟璜,外有乐羊吴起,岂是易与之国,本君没有大理想,对了,感念刀兵之灾对父王的伤害,本君最近还将要裁撤步卒五千人……”
晋公瞬间变得颓丧,姬武越看越觉得诡异,这晋公难道真是来劝自己振作周室的?
真是件诡异的事情,当初晋公称霸,进入王畿之地为周王室之“伯”,对周室可谓是指手画脚,什么都要干预干与一番,还依仗着自己是中原把霸主,强行组织天子六军为自己攻打他国,凡当初晋公指定之国,皆为叛逆,然后一个个小诸侯国就消失在晋公的兵锋之下。
两百年前周王室威信为之损毁,春秋时代第二位霸主晋文公名利双收,而现如今晋文公的子女已经接近亡国,却来劝告周室继续人要振兴周室,让姬武有种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的感受。
姬武继续道:“周室没有动刀兵的意思,练点兵,不外是为了掩护自家商队,晋公也当知道,洛邑四战之地,四周平平坦坦,没有天险可守,但凡为诸侯认为周室有振兴之意,若不是刀兵相见,还当如何?”
晋公也失望了,姬武说了这么一番话,他如何还不知道姬武的意思,振兴一国原来就难,更况且周王室处在诸侯包夹之下,但有异动,生死国灭就在眼前,还不如就像姬武所说,看儿孙福祉,说不定徐徐图之反而更可靠呢?
晋公起身向姬武一礼:“殿下谋虑深远,姬止敬服,往后若是下臣能帮上忙的事情,殿下尽管言明即是,臣,这就告辞了。”
姬武也站起来,付托两个卒五十人骑兵护卫晋公回晋国祭祀采邑,同时送给他千金,百瓮酒,三箱新纸,算是对他执贽雁而来的回礼,晋公千恩万谢,领导着为数不多的几个侍从离开了周室地界。
出了王城,晋公就看到北山河滨的小丘上有个老头,一身绛红色长袍甚是鲜艳,麻布捆绑着头发,一条黑粗的葛布缠在腰间,鼻头通红,举着一个酒壶正在往肚子里灌酒。
想到王室的某个传言,晋公命人停下车驾,朝北山遥遥一拜:“请问老先生可是王室大祭司?晋国姬止,见过大祭司。”
“呃……”老头打了个酒嗝,跃下山头,将晋公提起又几步登上了小山丘,在他耳边耳语:“你若是有意帮他,就拖住乐羊,困住吴起,周王朝,也是很是喜欢精兵的!”说着就将晋公放下,往南方河流边奔去,不多时就没了影子。
“君上可还安好?”在下方正道上的侍从惊慌失措,而他们身后的骑兵则是没有任何行动,这老头只要是周室子民都认识,就是那个天天在殿下家中骗酒喝的老头,同时他们也知道自己即便动手了也没用。
晋公惊魂未定,从腰间拿出一条骨质挂坠:“没事,大祭司给孤送了个骨符……”随即他就看见下方两人相互对视一眼,似乎微微点了颔首。晋公悄悄记下,在自己亲侍的资助下攀下了小山头。
追念起大祭司适才所说的话,晋公心中喜意滋生,颓唐情绪一扫而空,自己亲自驾车,往安邑偏向疾驰而去,身后两个竖人又对视一眼:“见了个老头,不至于这样吧?”
他们身边的周军骑兵卒领笑了:“岂能无礼,周室大祭司,即即是魏侯见到都是规行矩步,得其赐物,更当如同传世宝物一般供起来,那可是大祭司亲赐骨符,一般人还拿不到呢!”
“原来如此!”那两人对视一眼,驾着车往晋公偏向追去,身后的两个骑兵卒领相互看看,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笑容,也驾驭战马往北方追已往。
“诶,可惜了……”大河畔,红袍老人举着酒壶在嘴边磕了几十下,硬是再没一滴酒水流出来:“忘了从姬止小子那里讨要点儿酒水……”
说着他攀上河畔一大巨石,看着远方已经只剩下烟尘的一行人马,喃喃道:“能保住祭祀之地,你也不错啊……”
姬武不知道大祭司所为,也没能判断出来晋公忍辱负重请命前来纪念周王是什么缘由,他只知道,若晋公真能来洛邑,一定经过魏侯首肯。
而魏侯既然允许了,就不行能不提防着晋公耍小手段,现如今人走了,姬武反倒有些庆幸之前没说漏了嘴。
随后前来纪念到的诸侯按早晚顺序来排列划分是韩国君子韩取,郑公姬骀,宋令郎购由,姬武都是一一亲自接待。
郑公因为国中事务繁杂,第二天便离开了,宋公更是,宋国内政杂乱不堪,他得回去主事,连姬武送的回礼都不要,急急就离开了洛邑。
韩取来此也是为了姬武曾经许下的一个允许,姬武忙碌,他也欠好打扰,也就斩衰加身,以臣子礼在宫中为周王守灵,而姬武也管不了他,因为他又迎来了魏侯,这柄悬在姬武头顶的利剑,始终让姬武最为忌惮。
魏侯身着斩衰在殿中三叩九拜,姬武起身答礼,韩取也站起来:“小子见过魏侯。”
“嗯,不错,”魏侯捋着髯毛,也不看姬武,伸手拍拍韩取的肩膀:“汝父身体可还好?”
韩取敬重回话,两人谈了一会儿,魏侯才看向姬武,脸色变得有些琢磨不透:“殿下节哀,周王的病情从分封我等三家诸侯的时候就很严重了,现如今脱离痛苦,当为之欣悦才是。”
魏侯很无礼,之前完全忽视了姬武,只与韩取打招呼,姬武则装作什么都没注意到,心里暗骂这就是子夏教出的王侯,实在是小气得紧!
韩取看着姬武背影的目光颇有些玩味,但他也无意将姬武往日的雄心向说出去,韩赵魏铁三角只有对外的时候才最稳,而在某些时候,他们之间的争夺也是特别猛烈,牢固的周室,对目下的韩国更有利益。
“多谢魏侯前来为父王纪念。”姬武对魏侯深深揖礼,他不想冒犯这个志向远大的魏侯,现如今的魏国,从任何一个角度来说都不是周室可以反抗的。
魏侯扶住姬武:“殿下多礼了,此乃为臣之道,殿下不需在意。”
姬武颔首,两人分主宾落座,又有宫中寺女送上茶点,两人外交一番,姬武就把注意力转到魏侯身前的茶点之上:“这是本君新制茶点,韩取长君子认为还算切合三晋口味,魏侯试试?”
“咳,好!”本以为话题结束,想要转到重点的魏侯再次被姬武拉走了注意力,曾经的春秋时期没那么多战事,诸侯们为了吃到美食,会选派家臣外出寻找,强豪富庶的晋国就在其列,魏侯自然也有些这方面的小毛病。
魏侯拿起一块米糕审察了一下,放进嘴里,嚼了几下,眼睛就亮了:“此物甚好,殿下竟然还精擅美食之道,真是出乎臣下之意料。”
姬武笑而不语,示意魏侯再试试此外,没措施,周室太穷,人口不多,国力太弱,现如今只好用利益收买人心,这样的日子不会恒久,但能为王室赢来时间,凭据姬武的预算,应当不会亏。
魏侯眼前发亮,连连颔首:“都是难得美味,若在三晋,必受公族接待。”
姬武笑了,颔首道:“若是魏侯满意,本君想要与魏侯再谈一笔生意,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