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龄已经安置下来,除了被烟熏,喉管受伤之外,再无其他伤损,与他一起的竖离已经恢复,忙前忙后照应着,姬武去看过之后,季泠已经准备了汤药,养几天应该就会好。
“王叔且先在贵寓住下,宗伯府侄儿会派人修缮。”姬武坐在榻边,执着姬龄的手,甚是亲密,这执手礼虽说让他别扭,却是慰藉人,表达亲近时最好的礼节。
姬龄点颔首,哑着嗓子道:“殿下接下来也要小心,他们不光要销毁证据,还要搪塞殿下,绝对不会那么简朴。”
姬武点颔首,又抚慰了一阵子,便自行离开了此处,不多时,虎岚也从屋子里出来,朝他点颔首,姬武松了口气,从另一边的屋子中把龙骁叫出来,他的封地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去,只有去过那里的龙骁知门路怎么走。
龙骁拿着一卷竹简,适才竟是在看书,姬武甚是意外:“你还喜欢看书?”拿过来一看,竟是《春秋》,也就是儒家六经之一,孔丘所作。
龙骁有些欠美意思:“殿下见笑了。”
姬武拿着竹简对虎岚挥了挥:“你有时间也多念书罢,只有利益没有坏处,嗯,以后,每月给我交一篇后记,检查你念书的质量。”
虎岚脸色瞬间垮了,又欠好说什么,只好把所有怨念都发泄在龙骁身上,姬武也不管两人在后面吵成一团,自己攀上战马,开始向城外走,虎岚龙骁连忙带上一队亲兵驾车跟上,也顾不得喧华,一行人就这么想姬武的封地行去。
姬武可以感受到现如今洛邑黎民对他的态度,很是纠结,在周礼之下,只有国人才是“民”,野人奴隶只是“人”。
即便周王室只有那么点地,这区别也是特别明显,城中国人似乎对他无感,仅有些许敬畏,不知是来自他的威名照旧恶名。
倒是出城之后能感受到野人们的拳拳敬意,车驾所过之处,无有不拜,相比国人要热情许多,姬武也没多想,只要颜醒将一系列事情查清,由周王用印之后宣布出去,这些恶名什么的就会消散。
越走姬武越觉得差池劲,转头问龙骁:“你确定是走这条道?”门路笔直,直直延伸向他们之前练兵的地方,而那边只有一个成乡,姬武曾与虎岚去过一次,也就是尧山那边的村子里,他曾在那里考验那四个商人。
龙骁点颔首:“殿下,就是这条道,是太宰手下的人带臣前去,所以绝不会有错。”
虎岚凑过来:“那是个什么地方?”
三人驾着马并肩而行,龙骁闻言答道:“殿下的封地就在成乡,执掌一党,名为凉党。”虎岚呆了呆,突然作声喊道:“殿下,之前我们考校那四个商人的地方就是凉党,不会那么巧吧?”
姬武也是有些惊讶,另有那么巧的事情,那么之前死人的地方就是那个小山村咯。
凭据《周礼·大司徒》所制,周王室行政单元很有纪律,五家为比,五比为里,四里为族,五族为党,五党为州,五州为乡。
这么说来,姬武的封地是一党,五百户左右,听起来还不错,只是姬武知道,那个地方穷得让人无法评说,五百户听起来多,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收入。
不多时他们就转过山谷,还能听到山谷另一边周卒演练的号子声,之前姬武本已经让颜柯聚集士卒,若是周王真执迷不悟,他或许就会带着这些人手去抢土地。
只是厥后事情解释清楚,姬武就传令让周军依旧回山谷演练,听声音,当是刻苦如常才对。
“殿下,洛邑现在暗流涌动,我们这么出来是不是很欠好?”虎岚总觉得姬武有些差池劲,王城中发生的这些事情他可是清清楚楚,姬武不光不着急着去处置惩罚,却领着他们出来……郊游?
姬武转头看看他,摇摇头:“春蒐只有两天了,有些事情,得计划一下,这个村子种不出粮食,只能靠狩猎支撑生活,咱们今日出来,就是要帮帮他们,怎么说,也是我的封地对差池?”
“可是王仲子……”
“停!”姬武拦住他,神秘兮兮道:“就是因为他,我才离开了王城,王城的事情,交给太宰大人即是,我们就不用管了,后天就是春蒐,到时候,有一场好戏给你们看!”
“诶!”虎岚还想要问,龙骁已经一脚揣在他坐骑的马臀上,战马一下子就窜了出去,虎岚再顾不得纠缠姬武,开始一个劲怒骂龙骁,姬武摇摇头,驱马追了上去。
照旧那个村子,不外相比上次的冰天雪地,此时显得生机勃勃,村子后方另有一处瀑布,是上好的水源,青柳翠竹相映成趣,鸡鸣犬吠相得益彰,甚是清静。
可惜的是这里险些没有平地,在不像是平原该有的样子,反倒是像个西南丘陵里的山窝窝,耕地少少,只能种些许黍,也就是黄米,上次姬武与虎岚就吃过,对于这个穷地方,实在不是什么好工具。
这里又分为好几个里,而姬武现在到达的地方,就是桦里,似乎因为山间上的一片桦树林而得名,见到有车驾来到,就有几个老人领着四五个青壮出来迎接。
“朱紫从何而来啊?”上前发问的是个老人,年岁很大了,牙齿有些漏风,虎岚催马上前:“这是周王宗子姬武,此处凉党封君,老人家就是此处里宰吗?”
“正是,小老儿携里中巫祝,卒长,恭迎殿下!”老人说着就要下跪,姬武跳下战马,几步上前扶起他:“里宰年纪大了,无须拘礼,本君须得在此停留两日,不知可否?”
“可,桦里蓬荜生辉!”里宰快快当当应下。
姬武笑道:“好,我们就在外间扎营,无须叨扰乡民了,嗯,这个时候,应该开始春猎了吧?”
说着他向后招招手,虎岚龙骁就招呼着人手,往山间寻了个地方,搭起了营帐,另外另有人开始打柴生火,倒还真是一副要在外间留宿的模样。
里宰的心情稍有松弛,显然是担忧消散,姬武也不以为意,随后他就听里宰回覆:“正是,这春猎本就在今日,殿下前来,所以推迟了。”
姬武没从中听到敌意,但也知道自己来这里,却是打扰到乡民了,于是他沉声道:“里宰莫要忧心,之前死了的三小我私家,终会有人给他们偿命,只不外是时候未到而已,至于所谓贡赋,都在后面车上,里宰分还各家即是。”
说着他转头叫来虎岚,让他把车上的那些粮食猎物什么的都交给里宰,里宰一时没搞懂姬武想做什么,浑浑噩噩领着族人出来搬工具,姬武还从中看到了上次来时衡宇被大雪压塌的那两口子。
山货本就不多,很快就分发完毕,里宰终于是相信了姬武的善意,在村子里组织了一阵子之后,来到村头,齐齐跪倒在姬武面前,老里宰高声道:“王后与殿下大恩,桦里野人谨记,还请殿下不要嫌弃山民鄙陋……”
“等等!”姬武听得头疼,连忙打断他的话,话刚出口却觉得这样特别失礼,刚有些忏悔,却见里宰已经停下来看着他,不由尴尬道:“禀粮官那件事情,本君会给你们一个交接,那三户人家,往后就由王室照拂。”
里宰颤颤巍巍伏下身子,随后又立起来:“谢殿下。”
姬武朝他们抬抬手:“还不起来?”等里宰和百余山民站起来,他才又开口道:“这里贫瘠不适合种植禾黍,本君计划领导士卒为你们抓捕山兽,尔等只需驯养恰当,往后自然就轻松了,里宰是否愿意?”
里宰被这句话惊了一下,随后便知姬武善意,也就从善如流允许了下来,领着山民回去准备弓矢去了,姬武则是回扎营的地方简朴吃了些早膳,清点了一下人数,还不错,两卒五十人,个个背弓挎箭,捕猎的话,应该难度不大。
这边还没有被周军士卒“惠顾”过,破坏得又没有后世那么严重,所以山兽不少,一个下午,姬武与手下五十人就猎到野猪七八头,野羊十余只,都是在世的。
倒是野牛连见都没见到,想必原来就不多,其余的什么兔子野鸡,射杀了的不少,在世的也有些许,都交给桦里的山民豢养,应该能给他们找到一条出路。
“好了,事情完毕,明日晨间本君就会离去,诸位回去歇息吧!”姬武不想再与他们多纠扯,直接就往立帐出走去,却听得身后有人喊他,站头一看,是那个打老婆的壮汉。
“怎么了?”姬武转身看着他,带着些笑容。
壮汉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,姬武这才发现那个小女孩也在这里,呆愣愣看着他,壮汉急遽拉扯着她跪下:“小民有眼无珠,不识王宗子,还请王宗子恕罪。”
姬武上前扶起他:“何须如此,起来,诶,小妹妹,你也起来!”
姬武与壮汉聊了一会儿,才知道他的妻已经去了,只留下他们父女相依为命,大汉计划去从军,想要把小女孩托付给姬武。
说实话,姬武还真有些看得起他的胆子,一般人哪有胆子请当朝太子爷给他照顾女儿,也就这么个不识权势的大老粗能做出这种事情了吧?
但他照旧计划允许下来,这么小的孩子,要是没有大人在家,基础不知道该怎么生活,横竖季泠也要招收一些门生,交给季泠去管教,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。
送走了这个壮汉,姬武就迎来了颜醒的书信,上面八个清晰篆字:“凫雁离散,诡蛇四伏。”
姬武将纸张撕碎后洒进小溪中,轻轻叹了一声:“你终于要动手了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