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宁朝尚黑,冕冠的颜色以玄色为主,冕服玄上衣、朱色下裳,共十二章,八章在衣,四章在裳,层层叠叠的穿着下来,尺寸很是合适。
然而这一套帝王衮冕穿在卫闲庭身上,并没有显示出他的帝王威严,反而陪衬的他越发稚气,身材单薄。
卫闲庭坐在紫薇殿的龙椅上接受大臣们的朝拜的时候,眼神里另有一点茫然,他真的就这么接下了皇位,接住这个摇摇欲坠的山河,他不认为自己可以做一个及格的天子,从大臣们的眼神中,卫闲庭可以看出,他们和他同样没自信。
卫闲庭想了十几天,细数卫君正和卫明的欠好,他有一百个理由拒绝登位,可是大宁就剩下他和阿姐了,他不做这个天子,难道给阿姐吗?也许这个皇宫里所有人都对不起他,但是羲和公主没有,所以现在他来肩负这个责任吧。卫明是懦夫,他不能是。
桂海呈上传国玉玺的时候,卫闲庭稍微谢谢了一下宁武帝,他总算在一辈子糊涂之后做了一件清醒的事,把玉玺留给他,让他这个皇位名正言顺一点。
其实卫闲庭不知道,宁武帝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想把传国玉玺交给卫明了,预计是人之将死,回光返照的时候突然良心发现,才留了下来。
他登位的那一日阳灼烁媚,风和日丽,是这十多日来天气最好的一天,从紫薇殿的最高处望出去,可以看到大片阳光洒在这个威严沉闷的宫殿里,琉璃瓦上都反射出柔和的光。
正和三十一年,卫闲庭即位,改国号端平,称肃宗。
这一切似乎都在说,这是一个好的开始。
好个屁!第一天上朝的宁肃宗坐在龙椅上,面无心情的听着户部尚书的诉苦,差点摔了桂海呈上来的账本。
国库空虚成这样,宁武帝怎么有颜面死的,他在下面会被皇爷爷打死吧!
“近几年没有天灾,国库怎么空虚成这样,税收都去哪了?”卫闲庭捏紧手里的账册,冷声问。
户部尚书面有难色,支吾的说不出所以然。
天子昏庸,吏治不清,百官中饱私囊,这种事情他现在说了,今天晚上他的尸体就得躺在护城河里。
卫闲庭心里涌起一阵无力感,宁武帝一生都在纵脱不羁爱作死,死前还坑了自己的儿子一把,宁肃宗看着那一个个关乎民生社稷的大问题,只恨自己没有三头六臂把漏洞都补上。
或许上苍也觉得他的一生太过凄惨,所以给他一点生路,他兢兢业业的做了一年的天子,风调雨顺,邺王也没有丝毫消息,卫闲庭觉得自己的龙椅暂时还牢固一点,他努力地想做一个好天子,可是有心无力,大宁积弊已久,不是他一朝一夕就能挽回的。
卫闲庭劳心劳力一年,依然没有找到卫明,他就和人间蒸发了一样,找不到他,卫闲庭心里总有点不踏实。而且他觉得自己这一年有点神经过敏,总感受有人躲在暗处窥探他,他深夜批改奏折,休息的时候总会汗毛倒竖。
这一年卫闲庭每天基本只睡两个时辰,导致他本就不怎么结实的身体快速的消瘦下去,他的龙袍改了又改,现在穿在身上看起来都空荡荡的。
羲和长公主先看不下去了,她看着桂海整理卫闲庭的龙袍,忍不住说道:“你注意身体吧,你一小我私家要是能撑起大宁,还要文武百官做什么。”
卫闲庭揉着他的右眼,心不在焉的说:“阿姐,我今天右眼皮跳个不停,心慌的要死,别提那些大臣了,这一年他们提过什么美意见,连我想查个贪污他们都要高叫皇上三思,都是蠹虫!”
他早膳也没心情吃了,睁着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上朝去了。
宁肃宗的眼跳心慌很快就有了解释,他端坐在龙椅上听着大臣们奏上来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时,紫薇殿外飞驰进来一个浴血的士兵,拜倒在龙椅下首,声嘶力竭的说:“陛下,南蛮子攻打曲沙关,边关紧急!”
“你说什么?!”卫闲庭倏地站起来,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震惊,连声问道:“平州、琼州、良州的驻军呢?另有宫将军呢?宫将军不是在边关吗?怎么还会紧急!”
“宫将军此时就在曲沙关,早就给三州发了命令,可是三州的戎马迟迟不到,曲沙关的粮草不济,正在勉力支撑啊!”传令兵伏在地上,声音里满是悲愤。
“粮草呢!曲沙关是防御南蛮的第一道防线,重中之重,怎么宫将军的粮草补给都没有了!”卫闲庭又惊又怒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传令兵几夜不眠不休跑到皇城,此时已经虚弱不已,然而面对宁肃宗的责问,仍然勉强提着一口气说道:“陛下,我们的粮草军饷已经很久没有发放了,每次都是宫将军自己想措施筹措的,平州、琼州、良州的驻军由于发不出粮饷,士兵早就回家种田去了,基础就没有兵了啊!”他的指甲死死扣着地砖的漏洞,险些字字泣血。
卫闲庭眼前一阵阵发黑,他胸口疼的都要喘不外气来,虽然这皇位不是他自愿要的,但是现在他听到了什么,兵都没了!偌大一个山河,兵都没了!
他恼恨的拍了下龙椅扶手,百官见卫闲庭发怒,纷纷跪下来道:“皇上息怒。”
卫闲庭深吸几口气,觉得太阳穴也疼得厉害,他命令道:“先扶他下去休息,派太医看一看,没有粮饷,没有戎马,你们就是这么辅佐我父皇的山河的?辅佐我大宁的吗!”
没有粮饷和戎马都是户部和兵部的问题,听到卫闲庭的怒责,商润作为统领六部的尚书令,只好站出来,道:“此事确实是兵部和户部的失责,请陛下恕罪。我等立刻回去审查,不会再泛起此等事件。”
“我倒是想给你们时间!但是宫将军在曲沙关快守不住了!曲沙关要是破了,我看你们拿什么时间审查!”卫闲庭冷笑一声,说不出的挖苦:“到时候,诸位的官位也就到头了,你们也不用想着做忠臣名将了,都洗洁净脖子等着南蛮子的刀吧!”
“退朝!”卫闲庭一甩衣袖,独自离开紫薇殿,留下百官面面相觑。
陈章看着商润颤巍巍的站起来,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,说道:“皇上连商大人的面子都不给,看样子是气坏了啊。”
商润没想到他统领的六部竟然有失察,这些年怙恃官员欺上瞒下的胆子越发大,他一生都为大宁呕心沥血,却在晚年出了这样大的差错。
他心中痛恨,反讽道:“陛下有一句话说得对,曲沙关守不住,什么美梦都别做了!陈大人照旧想想一会怎么面对陛下的怒火吧。”
卫闲庭心里是巨大的失望,他坐在政事堂上首,眼睛盯着门口的偏向,等着一会三公进来商议如何解决曲沙关的危机,可是思绪却怎么也无法集中起来。
他无法想象卫君正是怎么把山河治理的如此千疮百孔的,紫薇殿上户部尚书的欲言又止,传令官的字字泣血,他其实都明白。
他曾经只认为卫君正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,直到今天他才发现,卫君正连帝王的责任都没有尽到,这样的山河还心心念念的想传给卫明,他真想知道,如果没有邺王的威胁,卫明继续皇位之后的心情。
邺王?邺王!卫闲庭猛地坐直身体,仔细思索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