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乐宫外
刘昭一脸愤然地从宫内走出来,看见裴劭手上撑着纸伞,挺拔伟岸的身躯立在萧韫玉身侧,极为贴心地为她盖住外界的风雪。
堪为一双绝世的壁人!
旁边,在门外期待良久的棠止轻轻唤了他一声,“陛下。”
刘昭闻声看向他,充满红血丝的眼中含着怒意,“滚进去吧!”
“多谢陛下。”棠止恳切地向他致谢,随后抬步走进殿内。
刘昭回首望着男人欣长挺拔的背影,心中恨得牙痒痒。
二十多年了,他竟直到今日才知道棠止是一名假阉人,而且还与自己的母后有私情。
若不是裴劭替他求情,刘昭真恨不得立刻将他千刀万剐,怎么可能还会容他来见裴窈最后一面。
“楚二哥……”
就在棠止的脚刚踏入宫门时,身后传来男人一声低低的召唤。
听到这声久违的称谓,棠止并没有转头。
但男人悦目的唇角却微微勾起,脸上浮现出丝丝如东风般暖和的笑容。
“小玄晔,珍重。”
棠止只丢下这一句轻飘飘的话,恰似在与裴劭做最后的作别。
萧韫玉抬眸凝望着身侧之人,发现他眉宇间散发着淡淡的愁容。
“良人……”她轻轻握住男人撑伞的手。
裴劭转过头来看着她,两人四目相对,气氛有些许微妙。
他伸手捋了捋女子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,柔声抚慰她,“我无事,岁岁不必为我担忧。”
萧韫玉:“……”
殿中
棠止急遽赶来时,一眼便看见躺在大殿中央的女子。
遮盖着珍珠的绛红色凤袍宛若一朵娇艳的海棠花,肆意地绽放在女子的娇躯之下。
“袅袅!”
裴窈慢慢睁开一双潋滟的狭长凤眸,她如痴如醉的目光落在头顶那精致漂亮的雕花房梁上。
她似乎听见有人在唤自己的小名。
女子唇边逸出一抹苦涩,她实在想不出这世上另有谁会唤自己一声袅袅。
“袅袅!”
棠止箭步朝她的偏向奔来,他将地上女子一把捞起来,抱入怀中。
裴窈骤然间落入一个温暖的胸膛,不由得面色一怔。
直到男人身上熟悉的梨花香气飘入鼻间,裴窈才徐徐回过神来。
她不行置信地盯着眼前的男人,修长的玉手一点点抚摸着他消瘦的脸颊,问道:“你怎么会泛起在这?他们怎么会允许你来见我?”
棠止一双漂亮的眼眸瞬间泛起泪光,他反握住女子柔若无骨的小手,放在唇边亲了亲。
裴窈紧抿着朱唇,眸光微动。
紧接着棠止又对她柔柔一笑,喉间发出清润的嗓音,“隔户杨柳弱袅袅,恰似十五女儿腰。”
男人的声音如那润物无声的春雨一般,悄然飘入裴窈的心尖。
裴窈眼睫一颤,神色异常惊恐地抽回自己的手。
她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倾去,一双细长的藕臂堪堪撑在地上。
裴窈双眸紧张地凝视着眼前的男人,如受雷击一般,脖颈发硬。
“你究竟是何人?!”
棠止脸上笑意晏晏,声音温柔而沉静,“袅袅,我陪伴了你二十余年,如今终于有了胆子再唤你一声袅袅。”
“不行能……”裴窈脸上神情惊悸,一颗心沉坠得像灌满了冷铅,口中喃喃自语:“不行能的,你怎么可能是他?绝对不行能……”
棠止半跪在她跟前,说话时的嗓音似蒙上一层水雾,朦胧而凄然,“那年吴郡的水患,我侥幸存活了下来。”
裴窈面色略显苍白,她照旧不敢相信眼前人所说的话,“你的脸……”
男人抬手轻抚着自己的脸庞,勾唇道:“为了能一直陪在袅袅身边,我给自己换了一张脸,也换了一个身份。”
闻言,裴窈一脸痛苦地闭上眼睛,两瓣娇艳的红唇止不住地发抖。
棠止双膝跪在地上,一点点朝她的偏向挪去,他小心翼翼地将女子哆嗦个不停的身子搂入怀中。
甫一触及男人温暖宽厚的胸膛,裴窈的眼角便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一行清泪,晶莹的泪水划过她莹白的长颈,悄悄地没入她的衣襟。
“璟舟哥哥,真的是你……”裴窈紧紧环住男人精瘦的腰身,声音哽咽:“呜呜……棠止竟然是你,你……你竟然就是棠止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棠止削尖的下巴抵着她柔软的青丝,眼含热泪,“是我,一直都是我。”
裴窈充满泪痕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愧色,“这么多年,我竟从未察觉。”
男人搂紧她的肩膀,柔声说道:“我有心瞒你,怎会让你知道?”
“对不住,认真是对不住了。”裴窈伸手抚上他的脸庞,指尖细细摩挲着他的眉眼,强颜欢笑道:“是袅袅害了你一辈子。”
裴窈这一生为了权利,杀过亲夫,算计过深爱自己的男人,戕害过无数无辜的黎民,以至于最后至亲之人皆远她而去。
但她从未忏悔悟自己的选择。
可唯独面对眼前之人,她的内心充满了愧疚。
身体发肤受之怙恃。
若当初不是她强行逼楚璟舟退婚,他也不会伤心地远走她乡,以至于他厥后洗面革心,陪着她落到如今这般凄惨的田地。
棠止温柔地替她擦拭眼泪,慰藉道:“袅袅不必向我致歉,我从未怪过你,我只恨自己给不了你想要的一切。”
“良人……”
裴窈将脸深深埋入他的怀中,贪婪地吸允着他身上的气息,只觉得先前所有的迷惘与恐惧皆一扫而空。
棠止眸中惊奇,“你唤我什么?!”
“良人啊……”裴窈从他胸膛间慢慢抬起脸,扯了扯唇角,声音似丝绸般轻柔,“你我亲密无间二十余载,难道还算不得伉俪吗?”
听罢,男人瞬间破涕为笑,连忙赞同道:“算,自然算。”
裴窈倚在他怀里,遗憾道:“只是可惜了,这辈子……你我还未饮过合卺酒。”
“还来得及。”
说罢,棠止松开怀里的女人,小步朝离他们不远处的桌案走去。
他背对着裴窈拿起肮亓茶壶,给两个杯子都满上了一杯茶水。
尔后他又从袖间取出一小包被黄纸包裹着的白色粉末,悄悄添在了其中一个茶杯里。
“袅袅,来。”
棠止端着两杯已经变得温凉的茶回到裴窈身边,随即将左手上的茶杯递给她,“现在以茶代酒,你我共饮之,便算正式结为伉俪。”
裴窈扫了一眼棠止右手上拿着的茶杯,眯了眯眼眸,启唇道:“我要这杯。”
“不行。”
裴窈挑眉,“有何不行?”
“也罢。”
棠止轻轻叹息一声,将右手上的茶杯递到她眼前。
裴窈接过茶杯,犹豫片刻之后,仰面将杯中的茶水饮尽。
看见这一幕,棠止的唇角微不行查的翘起,随后他抬起左手,痛快地饮下杯中的茶水。
裴窈饮茶间,余光无意识地瞥见他的行动,心中顿生不妙。
“不要!”
她急遽丢掉手中的空杯,朝棠止的偏向扑去。
这边,棠止口中将将含住茶水,还未来得及咽下去,唇上便蓦地一软。
裴窈抱住男人的脖子,掉臂一切地吻上他的唇,舌尖灵活地撬开他的唇齿,将他口中的茶吸允过来。
棠止一双凤眸微微睁大,想要阻止她时已然来不及了。
这杯掺了剧毒的茶水,终究照旧被他们二人一同饮下。
也罢……
他们既做不到同生,那便共赴黄泉吧,这也不失为另一种形式上的长相守。
一场缱绻的拥吻结束,棠止紧紧搂着怀里的女子,语气无奈道:“袅袅,我照旧骗不了你。”
裴窈轻轻哼了一声,捶着他的胸口,埋怨道:“你知我多疑,便先将有毒的那杯茶递与我,良人可真是好谋算。”
棠止低低笑着,唇角悄然间渗出一抹鲜红,溅落在怀中女人的眉心,为她娇艳的容颜平添了几分诡异的妩媚。
下一刻,裴窈的口中也吐出一滩耀眼的鲜血。
两人姿态亲昵地依偎着,最后齐齐倒在殿中央。
忽地,窗外吹进来一阵冷风,地上男女的长发与衣摆瞬间曼卷飘扬起来。
裴窈静静躺在棠止怀里,眼角渗出一滴血泪,融入了男人的胸膛。
若有来世,我想换一种活法。
想罢,裴窈心满意足地合上双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