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 转折
诛神门所在之地,是魔域内一处不起眼的荒山,如今更是破败不堪,远远看去,大门上的匾额都少了一个字,只剩下尴尬的“诛”与“门”二字。
奚岄寻了好一会,才一路找到这里,刚刚问路时,众人无一不用怪异的目光审察她,似乎她问的地方是阎罗殿,现在一看,照旧废品站更贴切一些。
门口没有守卫,门户大开,隐隐传出惨叫与哀嚎声,仔细辨认音色还不止一人,像是一群人。
她迟疑片刻,走了进去。
“啊——错了错了,再也不敢了!”
这一声结实的嘶喊声率先入耳,她脚步顿了顿,快步走进去。
定睛一看,只见一大片白花花的——约摸有十来个高矮胖瘦的青年跪在院中,清一色只穿着里裤,屁股被打得哐哐作响,刚刚喊得最高声那个此时满脸眼泪鼻涕,正哭得忘我。
北溟熠倒是悠闲得很,懒洋洋地找了把椅子坐在一旁,撑着胳膊看他们被打,原来已经有些困了,见奚岄进来,眼眸亮了亮,站起身来。
他瞥一眼这一地白花花的人,皱了皱眉,几步走到她面前:“你放心,圣果已经差人送回了,也附上了我亲笔赔罪信。”
他灵巧地说道,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,话语间不着痕迹地盖住了她继续审察的视线。
他这语气与刚刚凶神恶煞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,还在被抽着鞭子的几小我私家全然忘了痛,撅着脑袋看过来。
奚岄应了一声,没有再说话,垂眸思考着些什么,在他看来,却是面露不悦的样子。
“你等等。”北溟熠扶着她的肩膀,将她掰已往背对着众人,挥了挥手,“行了,别打了,把你们的衣服都穿好。”
他走到刚刚那喊得最高声的面前,青年哭得一抽一抽的,缩着脖子不敢抬头看一眼。
“他们几个说,这次是你出的主意?”他幽幽开口说道。
青年吓得抖了抖,就要扒住他的大腿,“尊上饶命啊,我就是鬼摸脑壳了,再不敢了……”他一个退后躲开,让人扑了个空。
人被他拎过来,丢在奚岄面前,他使了个眼神,淡定开口:“继续。”
“我……”青年原本哭得顺畅,这会反而哭不出来了,有些尴尬地看了两人一眼,硬着头皮扯起嗓子:“我——”
“停!”奚岄总算是作声打断,凉飕飕地看了北溟熠一眼,“既然罚过了,那就算了。”
此事的始作俑者也不是他,其中恩怨也算揭已往,看这家伙少根筋的样子,想必被人当枪使了自己还不知道。
“圣果既已经送回,那我也走了。”她说着,不想再过多停留,就计划要走。
北溟熠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也只点了颔首道:“好……”
他突然想到什么,走到她身侧:“魔域地形庞大,你又被压抑仙力,走吧,我为你引路。”
他说得不无原理,可她来时有苦晏带着走了一遍,已经将路记在心中,再加上刚刚翻看了那本魔界地理志,现下独自回去也不成问题。
她刚开口要拒绝,却见他一双眼睛满是殷切地看着自己,拒绝的话哽在喉咙,一时间说不出口。
“好。”她也不扭捏,爽性地转过身,离开这狼藉一片的地方,向着外面的荒原走去。
此处人烟稀有,万籁俱寂,只有脚下轻踩过沙砾发出的响声。
“魔尊大人好大威风,才区区百年,你就在这一方称王,还真是我从前小瞧了你。”
两人缄默沉静着走了一段路,她突然开口打破了平静。
他如今真与已往纷歧样了,手握权势,平白无故变得修为难测,再加上他适才冷漠狠绝的作风,她心下疑虑已久。
若是修魔道,一百年哪够他如此进步神速,唯一的措施,即是与历代魔尊一般,以旁门左道增进修为——例如以活人炼制魔丹。
她不相信他会这样做,一个会在魔域开办学堂的人,会耐心与幼童对话的人,他的胸膛之下,该是一颗纯善之心,已往是,如今亦是。
诸多疑惑压藏心底,她必须问个明白。
北溟熠闻言微眯了眯眼,眼底昏暗不明:“你只见我今日风物,可知我初逃到魔域时,受过怎样的磋磨?”
“哦?”她脚步慢下来,转头看他,悠悠道:“我猜与你那位美人下属有关。”
她这话说得坦然,似乎真就只是个推测,神态自若地等着他回覆。
北溟熠静静地与她对视了一会儿,然后低头笑了,颔首:
“是,也不全是。
那时我经脉损伤,尚未修复完全,又被溪氏族人追杀,险些要丧命,只好逃到魔界遁迹,这一来,就是百年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远处,思绪飘远。
他来到魔域的第一年,是最难熬的:被追杀、被欺凌、体无完肤,经常躲在荒原中,熬过不知几多个砭骨的寒夜。
他一度,绝望到了极点。
受了天雷之后,他本该被送回无妄海的家中,与怙恃亲人团聚,可谁曾想,溪氏族人不满他留有一命,又无法违抗轩长老,于是将溪玉仙子之死怪到他头上。
当他奄奄一息,被丢回无妄海后,等着他的不是一家团聚,而是阖族尽灭……如泡影一般,悄无声息地消失了。
他同样也在劫难逃,可他不甘就这样如蝼蚁般被碾死,却无人知晓,也不想再将她牵扯进来,继续连累她。
就当他以为,自己就要这样不停躲潜藏藏,直到最后撑不住,死在这蛮荒之地时,转折泛起了——
在又一次被溪氏派来追杀的人抓住时,他拼死一搏,竟意外地催动了体内一股潜伏的力量。
那股力量他陌生又熟悉,似乎在他体内隐藏多年,他却未曾知晓,也正是这股力量支撑他逃过一次次的围堵追杀,活了下来。
往事不堪回首,想起那段时光,他有些苦涩地垂了垂眸:
“你曾经说过,哪怕不修仙道,不入仙门,也能成为有用之人,过得有意义,你看,我现在是不是做到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