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 尔后生
“奚岄仙子,你身为天境众仙之一,可知如此为他辩解,是何结果吗?”轩长老沉声道。
局面陷入僵局,奚岄敛了敛眸,有些错愣。
她没想到的是,一向公正的轩长老,却说出这样的话。
她的目光在长老们的脸上逐一划过:无一不是漠然、敌视,似乎真相,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。
她仍要开口,北溟熠突然轻握住她的手,眼中满是悲凄,摇了摇头:“不值得。”
他如今这残缺之身,哪怕全身而退,也已是心死,不值得她如此维护。
而她,该是仙途畅达,一路飞升,不应为了他,往后在天境难以立足。
“不……北溟熠,你不能死……
我说过的,你这条命,得由我来护着,这一次,我一定可以……”
她心中泛起酸涩,死死地扯住他的衣袖,怕他下一秒就会在自己眼前消失一般。
刹那间,眼前昏暗阴冷的空间,似乎回到了两百年前的屠魔之战——
混战之中,空桑南澈在她眼前灰飞烟灭,耳边嘈杂一片,她甚至听不清自己嘶哑的哭声。
“不行以……你不行以……”
任她刚刚还能面对一众长老据理力争,此时,伪装的盔甲瞬间瓦解,只红着双眼,咬着唇不让自己落泪。
北溟熠闭了闭眼,将她的手松开,退却一步,嘴角扯起笑:
“奚岄仙子,灵兽大选那日仙子众多,你知道为何我偏偏选了你吗——
因为,只你最好骗。”
奚岄呆愣在原地,轻轻摇头,泪终是滚落而下:
“你少空话了,你这人傻得没有心眼,我才不会信——”
“那即是你看错人了。”他别过头。
“你与空桑南澈的故事人尽皆知,而我,很像他……是吗?”
他说着,取出一个巴掌巨细的玉盏,制作精巧,通体散着冰蓝色。
“你让我扫除寒池里的落叶,也是因为,那里封存着他的一缕灵魂,是吗?”
他不停追问,每个问题都让她的心一颤,可他神色却异常平静,接着开口:
“可是,我不喜欢做另一小我私家的影子。”
话音刚落,随之而落的另有他手中的玉盏,从他修长的指尖滑落,瞬间坠入万丈云间,盏内的工具亦随风消散。
“没有了他,你是不是就能看看我了……”
他红着眼,终于敢抬头与她目光相接,绝不意外地看见了她眼中的恼怒。
因为——那玉盏里面本该装着的,是空桑南澈的灵魂。
“北溟熠!你在做什么——”
她双目血红,只觉得满身酷寒,四肢百骸都剧烈疼痛起来,连指尖都微微发颤。
怎么会……
他明白知道的,这数百年来,回复空桑师弟的元神,是她唯一的执念。
他也该知道,她为了留住那一缕灵魂,逆天道而行,被剥夺了一身修为……
可为什么,他照旧这样轻易地,将她所有的努力付之东流?
“你休想——”
她声泪俱下,心痛如刀绞,带着怒意瞪他。
“他修道勤勉,待人诚善,不碍于小情小爱,心中有苍生大义,你……比不上他。”
她咬着牙说完这些话,闭了眼,不愿再多看他。
“你曾以护身之力救我,我如今,亦饶过你一回,往后你是生是死,再与我无关。”
说罢,她决绝地转过身,一步又一步,向外走去。
他没有再说一句话,耳边只剩人群嘈杂的议论声,身后很快响起滔滔天雷,在头顶炸响开,震耳欲聋。
她的脚步停了一瞬,身侧的手握紧,又松开,终究是一跃而下,循着玉盏坠落的偏向而去。
——
燎云殿内,奚岄跪坐在地,双手血肉模糊,却仍在散落一地的碎片中不停挑拣。
过了许久,她终于将它们拼接完全,可岂论怎么施术,也无法将它回复。
“怎么可能……不行能……”
此玉盏与那缕灵魂共存,如今玉盏尚在,灵魂也该还在四界之内,可为什么寻遍各处,却始终找不到呢?
“奚岄,你别试了……”楚菁枝终于看不下去,将她从地上拉起来。
“玉盏仍在,那灵魂也定在某处,你就算回复这玉盏又有什么用?”
她红着双眼,终于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绝望:“可我不知道,我该怎么办……”
“我看你明白是放不下,你问问你自己,此时你哭的到底是哪一个?”楚菁枝一针见血道。
奚岄目光从玉盏碎片上移开,自己都有些说不清。
空桑师弟的灵魂尚在,找到只是时间问题,而她现在这般的焦躁、心慌,到底是为了谁?
她缄默不言,眸中含泪,不愿回覆,也不想认可那个令自己厌恶的答案。
楚菁枝背过身,往外走了几步,目光看向远处:
“我就猜你想知道那小子的消息。
他另有一口气,究竟是灵族各人之子,轩长老也不外给众人一个交接,不会真让他死。”
奚岄别过头去,闭着眼不愿意听,可得知他还在世,照旧莫名松了口气。
“我说过,他是生是死,和我再没有关系。”
楚菁枝不理她,继续道:“你带回来的灵草,我已经用来给他治伤了,经脉修复了七成,剩下的就靠他自己造化了。
这个时候,他怕是已经被丢回无妄海了,横竖他还在世,你及早把他忘了。”
从前是空桑南澈,现在又来个北溟熠,这两人一个天资卓越,一路飞升;一个却无灵根,修不了仙道。
在她看来,这两人都不是什么好工具。
只会添麻烦,让人费心,更是会让人伤心,正如此时现在。
她又看了几眼,垂下眸,无声无息地离开了。
——
轩长老一向嘴硬心软,从不会赶尽杀绝,也正因如此,其他人颇有微词。
此次溪玉仙子一事,影响尤为恶劣,他更是难办了,众怒之下,他不得将溪玉与小馒正法。
然而,他却给北溟熠留下一条命,哪怕北溟熠本就罪不至死,也会无故招引一些莫名的怒火上身,尤其是溪长老为首的溪氏一族。
雷刑之后的第三日,奚岄终于走出了燎云殿。
此时又是黄昏时分,她抬头远望向天边的彩霞,心中百感交集。
这天境的风物她早就看腻了,可却莫名其妙地看了许久,看得出了神。
直到云彩散尽,星光初露,她才转身,向着敞天门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