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1章 无妄之祸
嵘王盯着嵘王妃差人送来的和离书,“缘尽至此”几个字,字迹旁边稍有洇痕,似乎执笔之人,是一边落泪一边写就的语句一般。
嵘王就着烛光,伤神得紧。
他不敢妄动,他怕叶晚鸢,他怕她又做出些什么错事来。这些年,她错的,实在是够多的了。
就在他愁云满面,不知如何抉择时,门窗突然大开,带起的风泼向烛火,就在烛火摇曳着命悬一线一时,一个身影泛起,立在他的书案旁。
狂风止息,烛火继续燃烧。
一道影子从门外泛起,徐徐进到房中来。
是太子殿下,桌案边给烛火挡风的,是慎孤。
“太子殿下……”嵘王起身,正欲行礼,太子却伸手阻拦他行礼。
“和离书。”太子自顾自地拿起那张和离书,扫了一眼,就放了回去,转身坐了下来。
“你还未想好?”太子问。
嵘王低头不语。
“我知道你顾念孩子……”太子的两个指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在木桌上,“可是,孩子在她手上,不是更危险吗?”
嵘王猛然间抬头。他直觉,太子似乎是还知道些此外。
太子与嵘王探寻的眼神对视了一下,脸上浮起浅笑。
“……设计落水,让宋君君去救,以证心性,又逼你与她搭话,一举两得。这样的试探,你觉得,勤儿还能经历几多次?”太子轻声说道。
“太子殿下如何得知?”嵘王脚下有些发软。
这件事,他疑心过,可总归是没有实证的。
“怎么?你查不到?”太子微微挑眉。
从宋君君和他提起,她救了勤儿,他便派人去查了。
“这件事又不难,你们王府的人,叶晚鸢身边的人,又不是各个都嘴严。”说罢,太子直起身,走到嵘王身前,看了看嵘王品茗用的白瓷杯。
“皇兄你爱用白瓷饮茶,该是看中了它的清净素雅吧?可惜,不爱的人只会嫌它太过廉价,配不上公门王府的气派。同样,你把自己当孩子的父亲,可是,有的人,未必拿自己当孩子的亲人……”
嵘王待勤儿视若己出,可在嵘王妃那里,他最多只能算是一件趁手的工具。
“我明白太子殿下的意思。只是……”嵘王再度抬眸,眼眸已经通红,“我想尽力保他万无一失……”
太子背着手,转过身去:“如今是叶晚鸢放手,签了吧。明早送往宫中,太奶奶那儿我已经打点好了……下个月乾州的知州进京,叶家,到头了。”
说完,太子绝不拖沓,径直出去了,慎孤也随着离去了。
嵘王看着那和离书,犹豫再三,终于是落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等明日一早和离书送到太皇太后那儿,此事满皇城整个皇族便都市知道了。
放下毛笔的那一刻,嵘王顿觉轻松。他们二人的伉俪缘分早就尽了,纠缠许久,虽然没能坐下来好好谈谈,但和离书,到底也是她亲笔写下。如此,也算是一个了结了。
窗外月已西沉,微风吹着残星,新春了,风也徐徐带着暖意。
宋府,微风摇着半开半闭的窗户,吱呀吱呀的声音,和系统酷寒机械的声音,一同传入宋君君的耳中:
任务【请拆散嵘王匹俦】任务完成……
响起第一声的时候,宋君君还以为她是在做梦,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,直到第三声响完,她才一个激灵坐起。
“完成了?怎么回事?”宋君君看向窗外,天还没亮呢,难不成太子催着太皇太后泰半夜起来加班批了和离书?那这太皇太后也太惨了吧?泰半夜还要起来营业?
宋君君忐忑起身,任务拖太久了,骤然完成,她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快乐。
有一个问题冒了出来:他俩和离了,那勤儿归谁呀?
从宋君君的角度看,嵘王与叶晚鸢,谁都不像是会放弃勤儿的样子。
第二日的午间,嵘王匹俦和离的消息响彻了京城。宋夫人出去买一趟菜,竟然比平时多花了两个时辰才回府,都是和人聊天、听热闹去了。
回到了贵寓,用饭的时候,宋夫人还在讲着这件事。
宋君君这下也知道了,昨天嵘王妃写的那份和离书,是真的有效的。她也知道了,嵘王昨日收到和离书,签完后在一大早上就送进了后宫。太皇太后照例在上元节前一日清晨接受皇族夫人们请安时,顺嘴就昭告了这些人们。
这些人,都是皇亲国戚家的主母,她们从太皇太后那儿亲耳听到的和离消息,那还能有假?
于是,她们前脚刚出宫,后脚嵘王匹俦和离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。
既然太皇太后会直接毫无遮掩的在夫人们的面前说出来,那她自然也是能料到,这个消息会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京城了。
这可是大齐国难得一见的皇族和离了,谁不想凑一凑这个热闹?一时之间,坊间热议,叶家面子上挂不住,今日不是上朝的日子,叶侍郎也跑去皇宫请求面圣,但是圣上不愿见他,寻了个由头就打发回去了。
这是太皇太后亲口说的,叶家的人再怎么觉得冒犯、再如何心存疑虑,他们也不能诉苦太皇太后什么。
嵘王妃小住的普照寺,一时也被围得水泄不通,照旧叶家出头,派了仆人前去,否则,叶晚鸢怕是连普照寺的门都出不去、连叶家都回不去。
宋君君听了这些听说,倒是没什么胃口用饭了,草草扒拉了两口,就赶去了东宫。
因为,她总觉得,凭据她对嵘王匹俦的了解,他们怎么也得像麻绳团一样,再纠缠一阵,哪里会这么轻易的就解开了呢?
宋君君刚到东宫,就看见太师正从里头出来。
一个任务完成了,另有一个太师的任务呢。
她得帮太师实现愿望的。
“林太师!”宋君君迎了上去,见太师朝她徐徐行礼了,才顿觉自己的冒失,也退一步回礼。
“宋小姐有事?”太师让在一边,发现宋君君仍未挪步,便问。
“也没什么事。就是……近来安华可好?这几日我都没什么时间去看她。”宋君君外交道。
“表妹她很好。太子殿下筹谋有方,很快,姨父姨母的冤屈便能洗雪了。若是宋小姐想见她,明日上元,安华会去福满楼,与那里的掌柜姐姐同游。”太师答道。
宋君君醉翁之意不在王安华,而是在太师。
“噢……那明日我也去。”宋君君点颔首,又拦着太师的去路,笑嘻嘻地问道:
“太师等等……如今是新的一年了,太师可有什么心愿啊?”
“风调雨顺,天下长安,河清海晏,国泰民安。这即是我的心愿了。”林太师也笑眯眯地回覆。
宋君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怎么都一年多了,他照旧这个愿望呢?就不能换一个吗?
“河清海晏需要的时间太久了,不说恒久的,就说近期……近期,太师有什么愿望呀?”宋君君现在觉得自己就像一个“神灯”,这“神灯”还得逼着人许愿。
“耗时久亦无妨,从茂之开始,矢志不移,虽死不悔。”
宋君君绕着太师走了一圈,低声问道:“太子他没派人看着你吧?”
太师错愕地摇摇头。
“陛下他也没派人监视你吧?”
“陛下与太子皆是君子,如何会作出无端监视朝臣的事?宋小姐如何能出此言论?”太师正色道。
“你……”宋君君被这句话噎到了,“不是我说你,没人监视你,你有什么想法,你就直说嘛!你这么正义凛然,没人看到,你不白说了嘛……”
“宋小姐错了。君子立心怀德,何须在意是否有人看到?莫见乎隐,莫显乎微。为人处世,立心而已。当如芝兰生于深林,不以无人而不芳……”
“好好好,行行行……这位芝兰玉树,您走好,我找太子另有事儿,我下次再听太师的教诲……”宋君君赶忙躬身,做了个“请”的姿势,送走了喋喋不休的太师。
看那太师的架势,宋君君如果不打断他,他还能继续说下去。
宋君君扭头进了东宫,却遇上恰好也要出门的太子。看神色,似乎是有要事,因为,慎语也跟在了东宫亲卫之中。
“怎么,你去哪儿呢?”宋君君问道。
“是去查案的。你今日怎么过来了?我不是和慎言说了,让她告诉你,我明日陪你玩的吗?”太子拉过宋君君,柔声道。
“慎言说了。我来找你就三两句话,不延长你功夫。”宋君君道,“嵘王匹俦和离了,你可知道?”
“知道。昨夜我去王府见了嵘王。”
“是你劝的?”
“答案就在他自己的心中,我只是提醒他而已。”太子答道。
“那今天的听说?”宋君君又问。
“听说如何,我如今也不知晓。不外此事太皇太后直接说给了皇族仆妇,想必市井听说,应该不会好听。”太子如实答道。
宋君君点颔首,她松开太子,催他赶忙去查案。
太子走了两步,又折返回来,低头嘱咐道:
“今日慎言我有用,她没有随着你。你就在京城,不要随处乱跑。”
“明天就上元节了,我跑什么呢?最多也是去一去福满楼找张福满玩儿。你放心去。”宋君君扬起笑脸,答道。
“好。”太子摸着宋君君的发丝,也笑了。
福满楼劈面的醉鹤楼,早就被太子的人接手,她去那儿,也有人护着。
宋君君其实还想问一问太子去查什么案子的。但是看太子的亲卫们,就连慎独都是一脸凝重,便知此案不小,保不齐,可能都有生命危险。究竟,那些亲卫各个穿着铠甲,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。
好奇归好奇,宋君君照旧惜命的。查案不归她管,她等着太子结案了,再当个故事听一听就好了。
想到这儿,宋君君一身轻松,蹿到了福满楼,点了个猪肘子啃。
嵘王匹俦的任务结束了,她怎么着也得小小的庆祝一下吧?
只是猪肘子还没啃完呢,文鑫迫切火燎地跑了过来。
“文鑫?怎么跑一脑门子的汗?来来来,坐下一块儿吃点儿……”宋君君招呼着文鑫。
可文鑫扶着桌角,喘得上气不接下气,将手里浸了汗的纸递给宋君君,口中只说:“失事了……”
宋君君放下碗,摊开那团纸,一看便吓得从凳子上跳了起来,口里猪肘子都还没咽下去。
“勤儿被绑架了?”宋君君瞪大了眼睛,又问文鑫:“文鑫,这纸条你从哪儿来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