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4章:让死人说话
天色渐明,下梁村叶家
清晨的第一缕微光洒入幽静的院子,一道玉白的身影端坐在院中小河池旁边,温润的眼眸一直紧紧落在手中展开的那道长条卷宗上。
“你这孩子都盯着这道卷宗半晌了,为娘真怕你走火入魔了。”
秦绾柔同昨日一样,端着做好的饭菜径直走到他身边,心疼的说道:
“要是觉得一时间适应不外来,便请位得力的幕僚协助你处置惩罚政务,哪能事事都自己去亲力亲为呀。”
见儿子目光仍未转移,秦绾柔又继续道:
“家里也不缺银子,你阿父每年四十多两的抚恤银我也花不外来,自打你进入府学后这么多年从未要过家里一分银子,到了国子监又时不时的往家里寄银子,为娘都给你攒着呢,都有数千两了,田产呢也置办了不少,就算是结婚了都够养活一家老小的。”
“倒不是银子的事。”
叶成帏这才收起卷宗,徐徐坐过来。
闻听这话,秦绾柔面色变得有些尴尬:“那也没须要和那几个比,咱们与他们八竿子打不着一撇。”
“母亲多虑了。”
叶成帏淡然一笑,也不知如何向母亲解释。
想了想,便故作轻松的说道:“不外是觉着这两年州府官员即将有调动......”
话音未落,却见书童汀安领着县衙的典史陆修远快快当当的赶了进来。
叶成帏不紧不慢的盛好一碗汤递到母亲手中,看着陆修远焦头烂额的样子,眸光沉了沉:“到书房说。”
随后,温笑着看向秦绾柔:“母亲先用。”
嘱咐完这才领着二人去了书房。
“大人,欠好了,窦家死人了,顾令郎吵嚷着要见大人,说大人若不公正审判裎湟这桩亲事,他便要替窦家直接告到州府衙门去。”
陆修远眉头紧皱。
叶成帏慢悠悠的坐下身来,星目闪烁间,剑眉微微蹙起:“死的何人?”
“倒不是什么紧要人物。”
陆修远回道:“是贵寓的一名下人,据说在窦府已有些年头了,贵寓都在传是被窦家三令郎幽灵索命,硬生生给吓死的。”
“仵作可有去验尸?”
“有。”
陆修远详禀道:“但死者满身看不到半点凶杀痕迹,体内未抽查出异物,排除鸩杀可能,四周也未发现任何打架痕迹,从死状来看,简直是生前受到惊吓太过气衰而亡。”
“如此看来,窦家简直有鬼。”
叶成帏嘴角微弯,抿出一抹幽深的浅笑:“只是那位台甫鼎鼎的顾令郎何时这般惜命了,顾惜的照旧位下人的命,听说他这些年耍手段迫害的苦主并不少。”
迟疑了片刻,他突然起身:“去窦家。”
领着陆修远和汀安出门,经过莲池时,又停下脚来,看了眼那边正与自己张望的秦绾柔,柔声对汀安嘱咐道:“你陪老夫人用过饭再去县衙。”
“是。”
汀安刚轻应了声,就见令郎已经离去。
出了门,看着几名差役牵着的马匹,叶成帏随意挑选了一匹飞身上马,便朝着县城偏向疾驰而去。
陆修远见状,也连忙跨上马匹,付托差役们跟上。
几匹快马一路急行,一刻钟的时间就先赶到了裎湟宅院。
彼时的窦家院门外已围满了及早看热闹的人群,被差役们拦在外面翘首向院中不停张望。
叶成帏一跃下马,随着差役们守出的过道径直往里走,眼观六路,耳听八方。
只见漆黑的门栏、门柱上,各处都贴满了黄色符纸,一群身着青衣的羽士们正绕着院中的廊坊诵经作法。
叶成帏随着引路的差役赶往案发现场,狭窄的过道里已经挤满了窦家的小厮。
差役们一路开道,走到白布裹盖的死尸跟前,叶成帏弯下身来揭开白布的一刹那,也被这瘆人的死状吓得一怔。
思忖片刻,转瞬间却又恢复如常。
他转眼看向候在此处的老仵作,沉声询问:“检验结果可否如陆典史所言一致?”
“启禀大人,并无半点差池。”
老仵作敬重的禀道。
这才话音刚落,就见一名身形佝偻的老仆跪了过来。
此人正是府中老管家,见到新任知县就老泪纵横,歇斯底里的哭着恳求道:
“还请知县大人做主呀,我家老爷朴直严明,为护王法家规,忍痛割舍了二令郎,可三令郎泉下不安,若知县大人不将我家少夫人送回,恐怕窦家上下难以安宁啦。”
叶成帏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,忽见几名奴仆妆扮的下人围着位身穿灰色绸缎的中年男人。
那男人气定神闲,看似憔悴沧桑,可皮肤细致紧实,俨然看不出年岁。
唯有那浓密的美髯髯毛勉强能确认并非弱冠少年。
衣着看似质朴,可细密的针脚和绸缎上透出的仙鹤图案,让叶成帏立马意识到此人身份并不简朴。
“左右即是窦员外?”
他压着沉沉的步子走向中年男人。
“正是老朽。”
窦樾扶着手杖,拱了拱手:“犬子无德给知县大人添麻烦了,只是......”
不等他将话说完,叶成帏便将他一语打住:“大义灭亲与滥杀无辜这是两码事。”
窦樾眉峰轻闪,嘴角微张:“叶大人所言极是,老朽无能,没能管教好犬子,让生者受苦,让逝者不安。”
目光沉沉的瞥了眼陈尸处,他徐徐闭上了双眼:“是老朽当年的一念之仁,害了陈三。”
深深的自责了一番,就见柳橙与顾朗熙栉风沐雨赶来。
“哎呀,怎么会闹到这个田地。”
柳橙眉头紧皱,围着尸体来回审察了一圈,走回叶成帏身旁,连连叹气:
“叶大人,叶老弟,都是人命啦,我知道你和窦员外各有各的原理,一个是怜惜苍生一个是抚慰亡灵,可如此拖延下去终究不是法子,三令郎无非是想让发妻稳定节,我看你们就各退一步,叶令郎呢也别再因小失大执泥于一人之祸福,窦员外也不要再强人所难,究竟是正房妻子,让花家那丫头老老实实待在贵寓岂不皆大欢喜。”
说着,刻意压低了声音凑到叶成帏跟前:“叶大人,退一万步来讲,不外是个贫家女子的性命,还与叶老弟有些过节的,给了她生路已是无上恩义。”
“柳大人向来就是这般为民请命的?”
叶成帏冷眼看向他:几多人命案子都是这样给逼出来的。
柳橙听着一脸哑然。
窦樾目色越发深沉,显然也不愿给他台阶:“事已至此,老朽为了全贵寓下十几条人命同样不敢擅专。”
老管家声音凄惨的在一旁赞同:“是呀,诸位大人,少夫人变节已然惊扰亡灵,我家老爷美意办了坏事,既没能保住少夫人的贞洁,又违背了令郎的遗愿,如今再拖延下去不知道要闹出几多人命,还请二位大人为我家老爷做主啊。”
顾朗熙看了眼众人,这才迟疑着开口道:“既然是亡魂索命,绝非人力所能破,不如就让逝者自行决断吧。”
“如何决断?”
窦樾怒火中烧,险些与叶成帏同时出口。
顾朗熙低眉视向陈三的尸体,又扭头望向远处作法的羽士,冷冷丢出几个字:“今夜请少夫人回府,让死人说话。”
叶成帏扭动唇角,冷冷的笑了笑:“就依顾令郎所言。”
他倒想看看这窦家究竟玩的什么鬼花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