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尊……”岳翻艰难的丢下了已经极重到了拿不起来的刀和匕首,视线模糊,他只觉得满身的力量都消失殆尽了,刚刚那种力量用之不竭的感受,完完全全地消失,现在留给他的,只有极端虚弱的精神和力量,另有极端痛苦的心,眼泪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,他一步一步,艰难的挪向那个已经不会再睁开眼睛的人……
岳和是他的父亲,那么他就把周侗看成爷爷,虽然一点儿血缘关系都没有,但是周侗却为了自己支付了他可以支付的一切,一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息,他照旧在掩护着自己,五年师徒情,换来了周侗两度以性命掩护自己,岳翻觉得自己这样自私无耻而又鄙俚懦弱的人,如何配得上周侗这样的支付……
“师尊……我……我只是一个懦弱的人……我只是一个胸无雄心的人……我所做的一切……都只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……虽然我也希望让你们都活下去……但是……但是……师尊……我真的曾经想过……如果我保全不了所有人……那……那我就只好保全我自己了……只要我……我……我能活下来……就……就可以了……”岳翻扑倒在了周侗冰凉的身体上,紧紧抱住了曾经温暖宽厚的身体……
“师尊……我这样的人……我这样自私自利的人……不配您这样啊……师尊……师尊……啊啊啊啊……师尊……我……我没有志气……我没有胆气……我就是个小丑……我只是一个苟延残喘的小丑……我……我死过一次……然后又活过来……我怕……我不想再死一次……我只是怕……怕自己又死一次……为了自己不死……我可以支付任何一切……我这样的人……我这样的人……啊啊啊……师尊……活该的是我!!师尊!!活该的人是我啊!!我不配在世!我不配在世啊!!师尊!!!”
“我知道再过几年……各人都市死……各人都市死在别人……或者自己人手上……或者被刀砍死……被枪刺死……被马踩死……被吃掉……我……我真的好怕……我真的好怕……师尊……我真的好怕好怕……我怕被杀……我怕被吃掉……我怕那些人会过来杀掉我……骑着马拿着刀……追着我砍……我怎么逃……怎么逃……都逃不外……我怕……我怕……我真的好怕!!!”
“所以我才会习武……才会想方设法的习武……但是被蔡京害过一次……我就不敢了……不敢了……我越来越怕……越来越怕……我只是一个小丑……一个没有一点点力量的忘八……他们随便哪一小我私家……都能捏死我……可我想活下去……我真的想活下去……为了活下去……我可以不惜一切价钱……哪怕……哪怕是……”
“我只是怕,我只是怕啊!!!师尊!我真的好怕!!!师尊……你不要死……你不要死……不要啊!!!不要啊!!!师尊!!!啊!!!!!!!”
漫天飘雪,雪花似乎掩盖了这片狼藉的土地上的一切,掩盖了曾经的撕心裂肺,滚烫的鲜血也冷却下来,岳翻默默的站了起来,面无心情,抬头看了看几近全黑的天空,看不到一丝灼烁,他把周侗的尸体背了起来,拿布牢牢的裹住,一步一步的往来时的偏向走,师尊带着他一路走过来,他现在也要把师尊一路带回去。
天色徐徐的全黑了,他知道时间已经到了晚上,冬节的庆祝运动应该已经开始了,可是,没了自己,没了师尊,冬节还能开心快乐起来吗?计划了那么久,最终却是为他人做了嫁衣,世上的事情就这样讥笑,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,这贼老天不让你成事,你便成不了事,贼老天让你成事,你即是不想成事也能成事,哪怕是被逼着……
如今岳翻感受到了前者,现在后的岁月里,岳翻会感受到后者。
他知道岳家庄子如今正面临着巨大的危险,那些蛟龙山寨的伏莽,个个都是心狠手辣之人,虽然没让江余他们回去报信,但是难说那些忘八不会已经动手了,失去了反抗能力的岳家庄,能够撑住吗?更别说,翠翠……翠翠还在庄子里……岳翻竭尽全力想要快一些,可是漫天大雪,门路越来越难行……
岳翻跌了三次,一次差点儿把周侗的身体跌掉,他死死地抓住了布匹,一定不让周侗的身体受创,死死的咬着牙,一次又一次重新站起来,用尽自己最大的力量赶路,一定,一定要在那之前赶回庄子,只要在那之前赶回庄子,一切另有挽回的时机,如果没有,那就……
岳翻已经不敢再往下想象,他怕继续想下去,自己会瓦解,按耐住一切思绪,拼尽全力往回赶,徐徐的,徐徐的,雪越来越大,而距离岳家庄也越来越近,直到天边一丝红光泛起在岳翻的眼帘之中,岳翻才彻底的呆住……
那不是喜庆的色彩,那是火光……
翠翠……
那个时候,岳翻似乎忘却了一切的疲劳和痛苦,居然用不行思议的速度奔跑起来,无论跌倒几多次,摔倒了几多次,摔得何等严重,血流不止,他依然会以最快的速度爬起来,继续奔跑,继续奔跑,不知疲倦,继续奔跑,跑啊跑啊,也不知跑了多久,终于,熊熊烈火近在眼前了,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今天,忘记这火焰。
五小我私家倒在了庄子门口,满地鲜血,没有打架痕迹。
岳翻喘着粗气,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,咽了一口唾沫,迈动步子往里面走去,而入目所见,全是一具接着一具的尸体,基本上都是男子的,另有老人和孩子,并没有年轻女子的尸体,这些男子都是手无寸铁,看似有挣扎的痕迹,但是并没有何等剧烈,果真,是被下了药……
一具一具的尸体,鲜血各处,即是漫天大雪也熄不灭这罪恶的火焰,洁白的雪花也掩盖不住殷红的大地,岳翻满身剧烈的哆嗦,呼吸越来越急促,他已经看不到一个站着的人,但是他知道自己最应该去的是什么地方,他无视了各正法尸,无视了这片人间炼狱,往自己家中跑去……
家门口,岳翻看到了另一具尸体,苍老,佝偻,倒在地上,身旁,是一只熟悉的小凳子……
向老学究……
岳翻一步一步走已往,向老学究就这样平静地躺着,平静的躺在地上,眼睛没有闭上,瞪的很大,心情充满了恼怒,似乎在控诉着什么,周围洁白的积雪,只有他的身下是一片血红,岳翻踉跄了几步,差点儿跌倒,往家里面望去,也是一片火光,大伙徐徐吞噬着往日欢声笑语的家,岳翻不受控制的往里跑,翠翠,翠翠,翠翠,翠翠……
前院,没有,大堂,没有,内房,没有,后院……
十几具尸体躺在了后院,是自己所收留的那些孩子的尸体,后院有剧烈打架的痕迹,他们手上,或者是尸体周围,都有武器,有棍,有刀,一片狼藉,岳翻往里走,往里走,再往里走,每走一步,满身就哆嗦一下,呼吸也变得急促,心脏跳动起来险些逾越了人类的频率,而这终究没有阻止岳翻看到他最不愿意看到的。
四个女孩子倒在血泊之中,其中三个,是岳翻指派给翠翠,服侍翠翠的三个孤女,她们手上都拿着一把匕首,匕首上有血迹,致命伤口在脖颈处,她们是自尽的,而最后一人……
岳翻猛然退却几步,一个趔趄跌倒在地,背上背着的周侗的尸体也跌落在地,他整小我私家也因此瘫倒在地上,眼睛瞪得大大的,瞳孔极端缩小,凶猛的火光映射下,翠翠很平静的躺在地上,右手握着一把匕首,匕首上有血迹,伤口在脖颈处,左臂紧紧抱着一只小罐子,小罐子上插着一支小筷子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