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宝才走到屋门前,就不得不停住脚步。
一个个子不算高的男人站在光里,盖住了她的去路。
那人身穿一件朴实的玄色立领长棉袍,头戴一顶同色瓜皮帽,约莫是没有蓄须的缘由,五旬的人了,看起来只有四十几岁。
身上散发出来的优雅连喜宝看了也要心惊,“人靠衣装马靠鞍”这句话在此人身上似乎失去了准确性。
“谭大老板?”
宋有贞追着喜宝出来,脱口喊出了此人名讳。
其余人便连忙随着站出来瞧。
谭金荣另有些不知所措。
他原本是为着谭小福的事儿一道过来的,究竟叶荣臻与他是同辈,当初谭小福进喜联社学戏,他又是保人,他亲自过来才切合礼数。
但他那侄儿说他如今职位差异,要是亲自进去,会给叶荣臻他们不小压力,到时候别叫梨园同僚说他们谭家拿势压人。
他只好先在外头等着,叫谭二带着家仆一道先进去服务儿。
主要就是想了解一下情况,顺便再劝劝谭小福。
他是不想给叶荣臻为难的。
只是在外头待得忒久了一点,又听着院里消息不小,他觉得不能再等,恐怕闹出欠好的误会来,最终照旧亲自进来了。
刚走到门口正准备敲门呢,突然听到喜宝质问谭小福的那段话,他觉得有趣,便多听了一会儿。
这会儿众人都出来迎他,他倒有些欠美意思起来,只得硬着头皮进了屋,冲着叶荣臻笑道:“都是我家的后生不懂事,实在给叶老板添麻烦了。我还不得亲自上门来给您赔不是,请您不要跟他一般见识吗?”
谭金荣走到炕跟前来,原本坐在叶荣臻劈面的谭二自动站了起来,给他让了座位。
叶荣臻一脸的不兴奋,半晌才抬起头,招呼宋有贞道:“有贞,还不快去给谭大老板换壶好茶来?”
“不用不用!我不品茗,就不用麻烦有贞了。”
谭金荣继续欠美意思。
唐丛山却笑呵呵道:“叶社长您别忙了,谭大老板素来不喝外头的茶,尤其有贞泡的茶,他更不敢喝了。”
这话不假,约莫从这一二十年开始,京城的名角们生怕有人害了他们嗓子,从不喝外头的茶水。
就算在戏院里唱戏必须要品茗润嗓子,也是从自家带个跟包的,自带茶叶,顶多用戏院的热水泡下,如今有了暖壶了,爽性连水也要从家里背,坚决不愿用外面的。
这十余年谭金荣红得发紫,就连底下跟包的都开始耀武扬威,谭金荣登台时,他们总要也随着上戏台,站在两边不大显眼处,一起出出风头,好显摆自己是谭金荣的跟包来的。
这本是特此外事儿,奈何谭金荣如今大火,戏迷们偏宠着他这个行径,不愿说他不是。
早几年倒有人当街骂过,还引发了流血事件,戏迷斗殴闹到衙门里去了。
所以谭金荣不喝外头茶水的事儿,如今可谓是人尽皆知了。
叶荣臻要老派一些,就看不惯这种事儿,瞪了唐丛山一眼,依旧叫宋有贞去泡茶。
“谭会首喝不喝是他的事儿,咱们招不招待是咱们的礼数,叫你去就快去,烦琐个什么?”
谁知道宋有贞还来劲儿了。
“我不去,要去让从山去,我走了喜宝怎么办?”
叶荣臻头疼,又给唐丛山使眼色。
唐丛山还未及说话,谭金荣就已经将目光落在了喜宝的身上,笑嘻嘻道:“早听说有贞收了个女徒弟,今日总算是见到了。”
梨园行里就没有能藏住的秘密,宋有贞收下喜宝的事儿,就算他不讲,早有苏云卿和宋启文之流出去跟人说了。
再说喜宝日后若想登台,早晚要有戏界人带着她到精忠庙挂号造册才行。
否则就不算科班身世,只能算作票友。
梨园行里有个不成文的习俗,科班身世的多数瞧不上票友,管他们叫羊毛,意在挖苦其学了点皮毛就敢班门弄斧来卖弄的意思。
由此可见票友在唱红之前所处的尴尬境地,虽然一旦唱红了,就大有人来捧了,只是很难而已。
是以谭金荣作为新任精忠庙会首,知道这个事儿一点不奇怪。
喜宝来京城有段时间了,却照旧头回见到谭金荣本人。
原本她是顶畏惧这小我私家的,可这会儿瞧见了,却又不畏惧了。
她甚至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人家能红成这样。
随和。
渗透到骨子里的浑然天成的随和。
被叶荣臻和宋有贞阴阳怪气这么久,也依旧面不改色的定力。
这约莫就是站在巅峰之人应该有的品质吧。
喜宝直接都看呆了,她甚至都没有发现,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从门口的位置移进来好几步,就是为了多看谭金荣几眼。
这会儿被谭金荣点了名,她甚至还觉得有点荣幸,不自觉地就已经红了双颊。
“您真的是那个拥有四品顶戴的内廷供奉,老祖宗最宠信的谭金荣谭大老板吗?”
喜宝的话问得太过无厘头,把整整一屋子的人都给听愣了。
谭金荣更是尴尬地看了叶荣臻一眼,然后突然就哈哈笑了起来。
“是啊,我是如假包换的谭金荣。”
“那您跟老祖宗一定很熟吧,她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喜宝这会儿激动万分,终于遇到一个熟悉老祖宗之人,她有太多问题想问了。
尤其在谭金荣的举止给了她一种他很好亲近的错觉之后,她险些在一瞬间忘记了自己的处境,忘记了眼前之人正是她的死对头谭小福的四爷爷这件事。
但在场的其他人却全蒙了。
尤其是谭小福,别看谭金荣在外看上去挺随和的,但他打小就畏惧自己这位四爷爷。
刚刚谭金荣一进来,他就恨不得缩到地洞里去,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结果一听喜宝这样问,他连恐惧都顾不上了,忙得提醒喜宝道:“喜宝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老祖宗的事也是你能随便问的吗?”
喜宝这会儿也是一愣,看了谭小福一眼后,仍旧继续看着谭金荣。
她知道宫里的事儿是不能随便往外传,但她太想知道了,她管不了这么多。
更况且这会儿在场的都是局内人,而她在他们眼中是个毫无威胁的小孩子,没有人会对她的问题多想的。
“真的吗?真的一点都不能跟我们说吗?”
喜宝满眼真诚,虽然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真诚里带着试探,但看在谭金荣的眼里,她就是很真诚的,如她的外表一般,带着十岁孩童的无邪与好奇心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