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欢歌从小就是个戏痴,作为水师衙门支应官家的大女人,她倒也不差这几个戏票钱。
不外今日她没在底下坐着看戏,她给自己扮成了花脸焦赞,上台唱戏去了。
今儿戏园子一开,催戏的就开始满场子找扮焦赞的这位角儿,听说是家里有事延误了,要晚点过来。
因着说好了今日唱《杨排风打焦赞》,票都卖出去了,焦赞不来,杨排风打谁去啊?
这可花招园经理给急坏了,临开戏,赶忙叫催戏的又往角儿家里催去了。
这会儿催戏的迫切火燎地赶回来,刚一进后台就开始拍大腿。
“可欠好了!金老板今儿病了,下不来床,实在是来不了了,经理您快想想旁的法子吧!”
“病了?那戏台上这会儿是谁?”
“戏台上?”
催戏的一听,忙随着经理一道往台上瞧,就见此“焦赞”膀大腰圆,英姿飒爽,从反面看,还真有点金老板的架势,就是走起路来有点不稳当,一看就不大靠谱。
经理一看急了,忙转头问扮戏的道:“怎么回事儿这是?不是金老板,这谁给私下扮上的?”
扮戏的也一脸惊奇,“不是金老板?可他来时就已经扮上了,我们还以为他是知道来不及了,自己在家里准备的,好生佩服了一阵子呢。”
一听这话,连同喜荣生班的班主刘铁兰也随着往戏台上看去,就见那“焦赞”倍儿自信拍拍自己腰间念道:“排风,看你二爷这条男人,满身上下哪里禁不住你打?你就与俺着实地打吧!”
“呦,听声音照旧个小娃娃,个子可长得不小啊!”
刘铁兰的喜荣生班是在戏园子里和金老板搭班唱戏的,他们班里出旦角,金老板演净角,若偶尔还需要其他行当的角色,都由戏园经理去找,他们不管这个。
他这边刚夸完,那边的“焦赞”衣裳里不知掉出个什么工具来,水桶腰瞬间一垮,成腰子腰了。
台下已是一片哄笑,戏园经理急得直骂:“哎呀刘老板,都这时候了,您就别说凉爽话了。快想想折啊!”
谁知那“焦赞”出了这么大笑话,自己倒还不妥回事儿,依旧与杨排风唱起了对手戏,连半句词儿都没断,前半段因着杨排风是主角,给“焦赞”的体现空间不多,局面倒是还压得住,戏迷也未继续起哄。
刘铁兰便宽慰经理道:“还能怎么着?戏都开场了,硬着头皮也得演下去。放宽心吧,别人家艺人都没怎么着呢,您先拉了!”
但他这话照旧说早了一些,就见“焦赞”与杨排风大战一回合颇占上风,一自得对着台下连踢两脚,竟是连着靴子带着根棍儿,一并踢到台下去了。
好嘛,这是踩着高跷就上去了。
要在从前,踩高跷唱戏是绝没有的。
但现今民风差异,因着流行女子小脚,有些旦角为着脚悦目,也会踩着高跷上台,但这仅限于文旦,武旦是绝没有的,究竟踩着高跷欠好踢打。
今儿大花脸“焦赞”踩上了高跷,还给踢飞了,这可得是梨园行里的大笑话了。
台下的戏迷也是哭笑不得,更有那抱着高跷的戏迷挖苦道:“好嘛,叱咤风云的焦二爷折了半条腿,成瘸子了!”
更有甚者,另有人往台上扔茶碗,喝倒彩的。
经理和后场的人都急疯了,连台上的杨排风都慌了,演了这么久的《杨排风打焦赞》,没见过这么演的,这还怎么演啊?
偏生那“焦赞”不着急,刚是左脚高跷踢飞了,这会儿她右脚一甩,也把高跷踢到一边,原本高峻威猛的焦赞,瞬间比娇小可爱的杨排风还矮了半个头。
人家却全然不在意,小手一捋髯口,唱起花腔,势要与杨排风再战三百回合。
可她没了高跷支撑,原本为了显身材粗壮绑在腰上的工具便也随着披哩扑噜地往下掉,一出好好的《杨排风打焦赞》俨然已成了一出闹剧。
台下观众再没了耐性,纷纷起身散场,嚷嚷着退票。
经理也再忍不下去,忙命人上台把“焦赞”提了下来,也不知为了看起来像,她到底在戏服里塞了几多工具,连经理揪着她脖领子教训的时候,都还在往下掉工具。
“哪来的小倒霉催的,跟我这儿捣乱!报上你爹娘姓名,今儿这场戏的损失,你家里要全赔给我!”
蒋欢歌却不说话,只顾着咧嘴傻乐,纵然这会儿被很是没有尊严地提在半空中,她也觉得值了。
她终于站上台唱戏了,另有那么多的观众花钱听她唱戏,天津卫几多名票都还做不到呢,她才八岁就成了!
焦赞的脸谱是白底儿红脸蛋,扮起来憨态可掬,很是可爱。
她这样傻乐,戏园经理看在眼里就更火大了,正要生机来硬的,外面突然热闹了起来。
“走水了!蒋家大院儿走水了!可是出大事儿了呀!”
一听说蒋家大院走了水,蒋欢歌可乐不出来了,趁着经理看热闹手松,她忙挣开了人,一溜烟地冲着自家奔去。
她家就在戏院四周不远处,很快就到了。
今儿风大,火势蔓延极快。
满院子的熊熊大火,连大门都快烧得看不见了。
蒋欢歌人都傻眼了,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就听旁边有人议论道:“怎么回事儿?”
“还不是和东瀛人打仗给闹的?听说蒋家老爷海战败了被俘,内阁总理宇文世科担忧眷属为救人通敌,下令把蒋家满门押送京城问斩。
蒋家老太爷翰林身世,有节气得很,说是士可杀不行辱,遣散了佣人之后,一把火点着了蒋家大院儿。蒋家上下几十号人,一个都没出来!”
“你们乱说什么?”
蒋欢歌急了,她看向眼前的熊熊烈火,完全不敢相信这里面竟夹杂着自己亲人的骨血和呻吟。
明白今早出门的时候,她娘还抱着刚出生三个月的妹妹,叫她早些回家,说她爹得了些好鱼翅托人捎回来,回来晚就吃不上了。
祖母还派人与她递消息,说祖父知道她又翘课出来听戏,很是生气,说她回去要打断她的腿,叫她机敏着点儿。
怎么可能?
怎么可能一眨眼的时光,就全在火里没了?
“娘!祖父!祖母!幺妹!你们等等我!我这就找你们去!”
模糊之间,蒋欢歌满脸是泪,魔怔似的就往火里冲,眼见着火舌都要碰着她的脸了,身后泛起一只大手,一把将她捞了回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