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杨庄的路上,杨德中对杨青山和齐大儒说:“小群的事,暂时先不要对他娘说。等等信儿吧,明天再探询,看看是不是还会又啥转机。唉,为了一个女人,白白断送了俺兄弟的命。”说着,竟在马上呜咽起来。同时,他在心里悄悄盘算了主意,他咬牙切齿地骂道:胡十三,杂种,你给我等着!
回到庄里,杨青山和齐大儒到西院去送牲口,老刘接着,一边往里走,一边说:“老东家说了,叫你们回来到东院一趟,她想问问小群为啥没有回来。”
杨青山不得不到东院去说,他来到东院刚刚坐定,就听见门口有人拍门,仔细一听,似乎是杨一群的声音,这下把杨青山吓得不轻。他看看天色,已经很晚了,屋里也点上了灯。这个时候,杨一群来叫门,是人是鬼呀?他马上站起来,脸色都变了。他从堂屋奔出来,到门口一看,杨一群牵着一个半巨细子站在他的面前。他惊恐万分,问道:“小群,你咋回来的?这个小孩儿是,哦,这不是那个狗蛋嘛。他咋跟你来啦?这到底是咋回事儿啊?”
陈狗蛋接上说:“找姐姐,找姐姐,找妞妞。”
院子里传来杨母的声音,她朝这边高声问道:“是小群回来了?你咋才回来呀,你青山哥多会儿都回来了。羊羔他娘不知道去哪儿了,她娘俩都走了,现在也没有回来。走时也不言一声。”老太太埋怨着。
杨一群一听,马上追问杨青山:“羊羔他妈去哪了?”
“埋了。”
“啊,埋到哪儿了?”
“头道河大沙岗里。”
“啥时候埋的?”
“这不是才站稳脚嘛。别想了,你能在世回来就好,快进院里,你把这个狗蛋弄来干啥?不是你从北沿儿抢回这个小红鞋,也不会有这一出......”
还没等杨青山说完,杨一群扭头就往西柴院跑。边跑还边说:“先把狗蛋领回去,我一会儿回来再对你说。”
“唉,你去干啥?不中了,早就死完个鳖孙啦!”杨青山在杨一群身后喊着。
西柴院已经开始牵牲口上槽,老刘把牲口都安置住,开始淘草,刚把草按进淘草缸里,就听见杨一群在外面拍门,高声叫着:“老刘开门,老刘开门!”
老刘丢下淘草叉,慌忙去开门,刚开了一条门缝,杨一群就推门冲了个进来,到牲口槽上牵出那匹白马,也顾不得放马鞍了,出门就骑上去,用马鞭使劲朝马身上抽了一下,往下滩狂奔。他来到大沙岗东边,拨转马头,朝路西那个大沙岗奔去。来到沙岗脚下,从马上出溜下来,直扑沙岗脚下。他看准了一对新沙土堆,确定这就是刚刚从沙岗上蹬下来的,接着,就像一只刨窝的兔子一样,狠劲扒沙,把那流沙扬得睁不开眼睛。纷歧会儿,就把沙土底下埋着的两小我私家刨了出来。他借着夜光,拿掉小红鞋脸上的黑布,抱在怀里摇晃起来,叫着:“羊羔他娘!羊羔他娘!你醒醒,别睡,我来接你了......”任凭他费尽了气力,也没能从睡梦中把小红鞋叫醒。他呆呆地坐在地上,看着旁边的明白鹅,说了一句,“都是你把你闺女害了!”不由得掉下了眼泪。他又把小红鞋抱在怀里,感受到小红鞋的身体照旧软的,就站起来,把小红鞋放在马上,自己上马,然后,调转马头往庄里走。走抵家里时,小红鞋还没有醒过来。他把小红鞋抱进院子里,又进了东屋,把人放在床上,摸着小红鞋的脸,不忍离开。母亲牵着小羊羔站在屋里,旁边还站着狗蛋,狗蛋不停地说着:“找姐姐,找姐姐。”杨家母亲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,杨青山已经告诉她了。她抹着眼泪说:
“儿啊,你看你这是干的啥事儿啊,你要把你娘吓死啊!”停了一会儿,老太太又问,“你是咋回来了?你青山哥说你被胡十三抓走了,你咋又跑回来了,这个孩子是咋回事儿啊?你青山哥去用饭了,他也说不清楚,你要急死我呀!”
“娘,别管说啥,你儿我是回来了。羊羔他娘也会没事儿的,她一会儿就会醒来,醒了咱再说吧。我先看着她,一会儿她醒了要喝水,我给她灌点水。”说着,就去找水,整小我私家就想傻了一样。纷歧会儿,他端过来一碗水,抬起小红鞋的头,往嘴里灌了一点,还真的灌进去了。
纷歧会儿,杨德中、杨青山和齐大儒都来到,听杨一群说完,都松了一口气。杨德中说了一句:以后再说,都回去睡觉。临走还转头对杨一群说:“小群啊,别费劲了,人已经去了。这样的女人,在世也是个祸殃,就让她陪着她娘吧。”杨一群不舍,他想着小红鞋的好,想着小红鞋的无辜,想着小红鞋的淑女模样,想着小红鞋那婀娜多姿的淑女身影,他不用饭,一直守着。一直守到三更天,他发现小红鞋有了呼吸,就急遽往嘴里灌水,小红鞋喝了一口水,便睁开了眼睛,看着眼前的男人杨一群问:“你是羊羔他爹?我是不是在做梦啊?”声音很是微弱。
看着小红鞋醒来,杨一群晃晃一片混沌的脑袋,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,是接着做北沿儿被埋在沙土下面的那个梦,他又掐了一下自己的肉,确定不是做梦,他就把小红鞋搂在怀里说:“你不是做梦,我也不是做梦,你是在咱们家里。你躺在咱们的床上。我把你从沙土里扒出来了,你活了。我也活了。小狗蛋也跟我来了。他在堂屋和娘睡,另有羊羔,他们都在堂屋睡。这是老天爷不让咱们死,不让咱们离开。今天是狗蛋救了我。是狗蛋把我从沙土里扒出来了。这都是上天的部署。”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,他想把一天发生的事情都讲给小红鞋听。他真的不希望小红鞋随她妈妈而去。
“那俺娘呢?她死了吗?”小红鞋神色黯然,少气无力地问道。
“她死了,她被沙土埋住了。你不要想她了,她这一去也就解脱了,也不用再受胡十三的欺负了。你放心,等过几天,我把她扒出来重新安葬,给她买个棺材,不让她的魂在黄河滩里游荡,我会让她入土为安的。”杨一群尽力慰藉着昏沉沉的小红鞋。
接着,小红鞋哭起来,她照旧不想让她娘离开她,尽管她娘做了对不起男人的事,做了对不起她的事。她想起来自己以后没有娘了,就格外伤心起来。她在黑暗啜泣,杨一群附在枕边慰藉她。她停止流泪,小声问道:“他们会放过我吗?”杨一群说:“没事的,你没有害我,这都是胡十三干的,你没有错,我会掩护你的。”小红鞋想起来在沙岗那里齐大儒说过的话,她不寒而栗,她也觉得自己是个不祥之人。她又开始啜泣了,她哭着说:“我是祸水,你照旧叫我死吧,我会害了你的!”杨一群给小红鞋擦泪,一边擦还一边说:“你不是祸水,你是上天赏给我的媳妇,你以后还要为我们杨祖传宗接代。你别相信齐大儒的话,他是一个酸秀才。”她娘在白昼就哄她,说她们要回北沿儿,还说杨一群在北沿儿等她们,让她们也回去。姥姥有病了,到了河滨就有人来接。她不相信娘的话,她知道男人不会让她自己回北沿儿的。她说他不见男人的话,死活不回北沿儿。她娘就把她从屋里拽出来,趁着堂屋的人不注意,溜出了杨家大院。到了下滩,正往滩里赶路,老远看见杨青山和齐大儒骑马走来,她们就藏进草丛中。母亲还用手捂住她的嘴,不让她发作声音。直到她们被杨德中他们追上,放到马背上拖回,听完了娘的哭诉,她才算明白了这里的真相。她其时多想一头栽进河里寻死啊。可惜,那些人不给她时机,她一个弱女子,面对这样的局面,她又能怎样呢?她在北沿儿的时候,随着年龄的增长,就逐渐看清了一个事实,托生成一个女人,就注定了这一辈子要受男人的辖制,就注定是一个受苦的命。冥冥之中,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游魂,游走在黄河北岸,游走在陈家寨,游走在那虚无缥缈的雾气里。想到这里,她哭着说:“我们女人的命真苦!”等她稍微平静了些,杨一群告诉他:“你别多想,我不会让你受苦的。以后,狗蛋就跟我们一起过,我要养活他一辈子。我要给他娶个媳妇,给他盖个院子。”小红鞋和狗蛋姐弟情深,她知道狗蛋是个傻子,杨一群这样做也是为了感恩。不外,给他娶个媳妇这件事似乎不太可能。她说:“狗蛋是个好孩子,尽管他不太灵动,他心眼儿好,比八斤强一百倍。人只要心已坏,就是他有再大的本事,有再多的钱,终究也是个祸殃。陈八斤就是个祸殃。羊羔他爹,你见了他会杀了他吗?”杨一群不假思索地回覆:“不会,他也是被逼无奈。他不敢冒犯胡十三,冒犯了胡十三就没命了。不外,我必杀胡十三。留他在世,是南沿儿北沿儿的一大祸殃。他现在还不知道我已经回到南沿儿,趁这个时机,就这几天里,我要回北沿儿,找时机杀了他。”听说杨一群要去北沿儿杀胡十三,小红鞋畏惧了,她知道,胡十三是个滚刀肉一级的人物,心狠手辣,手下另有一帮人,男人单枪匹马,恐怕不是胡十三的对手。她劝着男人说:“羊羔他爹,为了咱这一家人,为了我,你千万不要去杀他,他不是好杀的。弄欠好,你再被她害了,那时候,我就真的活不成了。”杨一群对杀掉胡十三信心满满,他很自信地对小红鞋说:“他再厉害还能比老日厉害?老日有铁丝网,有机枪大炮,照样挡不住我杨一群的两条腿。此仇不报,我誓不为人!”小红鞋不知道底细,她只是劝着男人说:“不要去惹老日,日本人也不是好惹的,高家那事儿纷歧定啥样呢。”杨一群让小红鞋放心,他站起来说:“我去堂屋对娘说你醒了。我再给你弄点儿饭吃。你吃了热饭就有力气了。”说着,就出门去了堂屋。
来到堂屋,杨一群拍着门喊:“娘,羊羔他娘醒了,你快起来看看吧。”
只听屋里开始絮叨起来:“阿弥陀佛,这可真是稀罕事儿。醒了就好,醒了就好,真是命不应绝,这是老天爷可怜,不让她死。这说明她没有害你。我这就起来,给她做点儿汤喝,喝点儿热汤就好了。狗蛋,你姐姐好了,你也起来看看吧。”
纷歧会儿,从堂屋出来两小我私家,杨家母领着狗蛋从屋里出来,哆哆嗦嗦地来到东屋,借着灯光,来到里间,到床前看小红鞋。杨母摸着儿媳妇的脸说:“谢天谢地,谢天谢地!”又转过身来,叫着狗蛋:“狗蛋,来,看看姐姐醒了。”这时候,狗蛋嘿嘿笑着,凑近床前,拉住小红鞋的手叫着:“姐姐醒了,姐姐醒了,我想姐姐。”狗蛋也掉了泪。小红鞋拉住狗蛋的手,忍不住眼泪婆娑,叫了一声“狗蛋弟弟......”。杨母转过身说:“我去做饭,吃点儿热饭就有劲了。”
天亮以后,杨家大院里开始活跃起来。一个小羊羔,又来了一个狗蛋,这两个一大一小,就在院子里跑动喧闹。杨家母又给小红鞋做了一碗热面,小红鞋吃了,显然有了些体力。她能坐起来说话了。杨一群趴在床边,看着死而复生的媳妇,心里越发敬服。他想着,这是天不停她,说明这个女人没有罪,以后杨家要好好地待她,俺杨一群要好好地疼她。陈狗蛋一会儿来打扰一次,随即就跑到院子里和羊羔玩儿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