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明慵散地瘫坐在椅子上,拿着指甲剪修剪指甲,眼皮子耷拉着。一黑衣人站得笔直笔直,正在陈诉伍枚和石海的情况。听罢,陆明连眼皮子也不抬,淡然道:“好生养着吧,谁也禁绝动他们,留下一队严加看管。”
“是。”那黑衣人转身去了。这时,陆明动了。他抬眼望着黑衣人的背影,灰蒙蒙的眼睛里倏地射出一道精芒,然后起身离开。
他来到一间昏暗的屋子里,站在床前冷冷地盯着,刘从德躺在床上依旧昏睡不醒,像一个活死人。过了一会儿,一个黑衣人过来,递给陆明一碗汤水。接事后,他坐在床前的椅子上,黑衣人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将刘从德抱在怀里。陆明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放在嘴前吹了吹,然后送到刘从德嘴边喂着。他一边默默地喂着一边仔细地审察,刘从德没有任何反映,唯一能做到的是微张着嘴,让汤水全部流进肚子里而不洒落。很快,陆明喂完了,黑衣人又小心翼翼地把刘从德放到床上,然后接过空碗离去。
陆明没有离开。他坐在椅子上长长地望着,眼睛一眨不眨,看了许久,然后眨巴了一下,幽幽道:“爸呀,您真乖。照旧像您这样好,在世不累。唉,算了,我也想开了,我的痛苦已经已往,照旧想措施把你伺候活了吧,因为在世也是一种痛苦。”
说完,他起身走到窗边猛地一下撕开了厚实的窗帘。马上,屋子里像燃烧了一样,灿若千阳。这时,刘从德的睫毛微微动了动……
伍枚的睫毛抖了抖,尔后徐徐睁开眼睛,身子动了动,但一阵锥心之痛迅速漫遍全身,她嘴角连抽了几下,面颊止不住地滚下了泪珠。她咬紧银牙,抬眼看去,但立刻被一双灰蒙蒙的眼睛给吓了一跳。而那双眼睛正冷冰冰地盯着她,伍枚顿觉心里一寒,马上别过头去,目光投向了另一侧。然而,伍枚攫然一惊。因为,她看到石海了。石海阒然甜睡,一动不动。她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:“海子……”
但刚作声,便立刻被人打断:“你醒了。自我介绍一下,我,陆明,身份就不用说了,你懂的。有什么需要吗?你说,我付托手下去办。”
声音冷飕飕的,伍枚立时顿住,但她恝然不睬,澹然合上眼帘,留下一个漠然的脑后。陆明面色愀然,目光微敛,道:“他没事,只是比你晚醒了一步。看样子,你们恢复得还不错,再过几天就能下地了。有什么计划没?”
依然是寂静,屋子里一片昏暗。纷歧会儿,石海动了。他眼帘徐徐打开,愣怔了片刻,尔后微微侧头望向伍枚。伍枚似有感应,也睁开眼睛望去。两人相视微笑……
然而,陆明打断了他们。他怏然道:“你们得谢谢我,若不是我死令,你们就是满身长满脑袋也不够砍。这样吧,你们随了我,黑翼别动队正副队长,以前的事情我既往不咎。再说,就共产党那点破事没什么大不了的,我一点也不在乎。只要跟了我,我罩着。我不嗜杀……”
“呸!”伍枚头也没回,恨恨地啐了一口,忿然打断道:“陆明,别自大了。一个叛徒也不知哪来的自信?你就笃定这天下是你们的?你不嗜杀?也忒搞笑了吧。”
不知怎么,陆明今天一反常态,似乎很兴奋。他狰狞地哂笑道:“天下是谁的跟我没半毛钱关系。管他是谁的,我又不是坐天下的人。我只是个明白感恩的人。娟子不嫌弃我,爱我,我谢谢她,我也爱她,我这一辈子只属于她了,我必须掩护她。谁阻她我杀谁!谁杀她我杀谁!”
石海鄙夷地望了他一眼,冷声道:“可悲!可怜!”之后,跟伍枚一起漠然而不作声了。屋子里又是一阵死寂。少顷后,陆明突然又恢复常态。他瞟了一眼,尔后转身离去,快到门口了,突然道:“别担忧,我不会杀你们,你们就好好养着吧。”说罢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……
又是一个无月之夜,夜幕沉得像块磐石。县医院大楼依然灯光闪烁,但楼里楼外四处充满了黑衣人,院子里另有两队来回巡逻。大门口,四个黑衣人目不转睛地盯着。
大楼东院,一队巡逻的已往后,四道人影飘然落下,然后几个翻腾便一齐蹿到了大楼的墙根下,再顺着墙根朝后院快速奔去。到那里后,他们蹲在墙根下,其中一人双手握着搁在嘴边,接着咕咕地叫了两声。这时,二楼的窗户被轻轻推开。随即,三道人影先后飞身而上,剩下一人转身潜到了离墙根不远的花丛里。而不远处,另一队黑衣人过来了……
上到二楼的俨然是石峰、金华、谭松三人,留在院子里的自然就是汤成,而接应他们的即是苹儿。苹儿瞟了他们一眼后悄悄退了出去。这是医生易服室,三人急遽穿上白大褂戴上口罩,然后神情自若地走了出去。石峰走在前头,他四下里瞅了瞅。楼道里,黑衣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,扼守得十分严密,而且个个警觉,看到他们后,都一齐把目光投过来狐疑地盯着。石峰没有理会,而是带着两人径直往西而去。
西楼尽头是高级病房,半关闭区,只有一个收支口。四个黑衣人扼守在门口。石峰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四处瞅着,还不时地抬手看看腕表。快要靠近西楼尽头了,三人突然停下。见他们站在那里,两个黑衣人马上上前掏枪指着,其中一人厉声喝道:“滚,这里不许停留!”
石峰一副惊骇的样子,连忙举起双手忙不迭地应道:“是是是,我们马上走,马上走。”
“站住!”三人转身欲走,却被另一个黑衣人喝住。他狠狠地盯着,一会儿看看这个,一会儿瞧瞧那个,目光像把锯子,然后凶狠地质问道:“你们是谁,我怎么没有见过?对,你们不是医生!说,你们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我……”石峰话刚出口,外面突然响起猛烈的枪声。霎时,楼里的黑衣人纷纷挥枪奔下楼去。趁楼里一片忙乱,石峰他们瞬间脱手,将眼前的两黑衣人击倒,然后纵身扑去,只听得咔嚓两声,两黑衣人的脖子被拧断了,楼道尽头的四个黑衣人一见慌忙举枪,但三人的速度更快,只见他们凌空而起挥枪频发,啪啪啪,子弹嗖嗖地飞了已往,四人立倒扑地……
医院外头,手枪队提倡了猛烈进攻。南山一边射击一边对身边的人说:“同志们,我们虽然只是佯攻,但也要打得狠一些,我们打得越狠,队长他们救人的时机越大。一定要记着,五分钟后必须撤离,然后在小江边汇合……”
趁着杂乱,汤成悄悄溜出医院回到了保安团。刚进门便听到一阵电话铃声骤然响起,他虽然知道是怎么回事,缓过一口气后才慢悠悠地去接电话。之后,他又慢悠悠地调兵遣将,拖了半个多时辰才将队伍拉出保安团大院……
医院二楼,石峰他们一路突袭,撂倒十几个黑衣人后终于攻至目标病房,金华和谭松作势要撞门往里头冲,但被石峰伸手拉住了。他手指压着唇边嘘了一声,然后倚着门边侧耳细听了一会儿,耳腮根突突地鼓舞了几下,有情况!他心里嘀咕着。怎么办?一番思忖后,他计划强行突袭。于是,他打了个手势,金华和谭松立刻会意,两人蹲在石峰后面。
石峰确定里头至少有三人,而且枪口正一齐瞄准着门。他徐徐俯身,然后就地一滚,双腿朝门猛力一蹬,嘭的一声,门被冲开了。紧接着,他仰面快速滑入病房,双手举枪一通横扫,金华和谭松紧随其后乒哩乓啷一通连射。几声哀叫之后,屋子里再也没有消息了。三人立即弹地而起扑向病床。然而,石峰刚伸手掀开被子,立刻被一支黑洞洞的枪口指住,而且那人还狞笑地盯着他。另外一张病床上也有人同时举事,那人朝金华和谭松连连射击,幸亏两人反映敏捷,一个立即扑倒,一个腾空而起。而石峰虽然被枪指住,但心里一点不慌。只见他突然仰面倒地,双枪连发,那人立即咚的一声滚落床下。接着,金华和谭松也解决了另外一个黑衣人……
几方人马赶到的时候,石峰与手枪队已经撤离,而医院里一片狼藉。仔细看过现场后,陆明心里十分窝火,自己的手下死了二十几号人,而手枪队居然一个也没死。他都开始对自己这位兄弟另眼相看了。然而,令人奇怪的是,手枪队把黑翼别动队都打成这样了,营救依旧没有乐成。这是谁作的部署?连他自己也蒙在鼓里。这些手下中居然另有这样能干的人,自己怎么就没有发现呢?询问的时候,一个个支支吾吾都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。只告诉他,那是执行他的命令。听到这,他肺都差点气炸了……
然而,最难受的虽然是汤成。他做梦也没有想到,计划这样周全,营救竟然泡汤了。问题到底出在哪?他百思不得其解。而思虑至此,他不禁不寒而栗。或许,石峰说得对,是时候撤离了……
接下来,全城封锁搜查,一番折腾,一直到天亮,陆明才拖着疲乏的身子回抵家中。实在是太困了,他倒完茶还没喝上便直接窝在沙发里睡着了……
也不知睡了多久,陆明才悠悠醒来。但口渴得厉害,于是,端起茶杯,可一抬眼,他悚然一惊,嘴巴张得像塞了个鹅蛋。因为,一双阴柔的眼睛正坐在劈面的轮椅上冷森森地盯着他……
“爸……”他吓得满身一抖,咣当!茶杯摔了,一声爸也不禁脱口而出。原来,盯着他的正是刘从德,这个甜睡了一年多的活死人竟然又活过来了!死老头,命真硬!你醒过来也就算了,还吓人,想要了我的老命不是!陆明暗自心惊,不禁恨恨地骂道。
“你呀,越活越回去了。唉……”然而,不等陆明开口,刘从德便一声叹息,继而摆摆手继续道:“这次若不是我,俩共党便眼睁睁地要被劫走,设这个局我主要是防。你要知道,共党无孔不入,更况且另有石峰这根搅屎棍,不多个心眼行吗?”
陆明名顿开,原来这一切都是眼前的这个活死人的杰作。他不声不响地活过来,谁也不吱声,就连他这半个儿子也瞒得死死的,陆明也是无语了。
望着愣怔发呆的陆明,刘从德狠狠地瞪了一眼,道:“伍枚和石海你计划怎么处置?听说,你不想杀,是吗?既然他们死硬死硬的,那就别再留了,杀!你不杀我来杀。”
望着杀气腾腾的刘从德,陆明满身不禁阵阵发寒,而且哀从衷来:到底是老鬼,自己控制黑翼别动队这么久,竟抵不外一个刚活过来的活死人。看来,以后要越发小心谨慎了,若不留心,就会被这帮人直接给坑杀。因此,他不敢再犹豫了,只有忙不迭地应道:“杀,杀,杀,我杀……”
陆明再次来到医院。这回,他没敢让黑翼别动队的人随着,而是带上了警察局的杨林,医院的警戒也全换成了警察。对杨林虽然看不透,但直觉中觉得他人不坏,伶俐而不乖张,服务也还尽心。陆明见伍枚和石海的时候,杨林就笔直地守在门外。
伍枚和石海虽然没有给陆明好脸色。两人闭眼静静地躺着,直接把陆明当空气了。陆明一副僵尸脸,冷冷道:“我知道你们醒着。下面,我说你们听。我留不住你们,明天要送你们上路了。我知道,你们俩相互深爱却又各自孤苦,我不愿杀留下遗憾的人。这样吧,今天,我给你们办一个简朴的婚礼,让你们正式结为伉俪,下去了也不再孑立。”说完,没容伍枚两人作声便朝门外喊道:“来人!”
话音一落,杨林推门进来了,怀里抱着一堆红红绿绿。陆明转头望着,依旧冷然道:“来,你给他们操办一下,我在外头守着。你不会连婚礼也不会主持吧?去,别磨蹭了。”说完,转身走了,留下了一脸懵逼的杨林和愕然而愣的伍枚与石海。
杨林转头傻望着,直到陆明的背影被关上的门掩去,他才恍然而悟。他不再犹豫,赶忙上前道:“来吧,我们抓紧时间。”
伍枚仍在发愣。她看不懂了,始终犹豫着不愿挪动身子。石海也一样,他的目光一直停在伍枚脸上。
杨林已开始部署喜堂了。他一边忙碌一边自言自语道:“前天晚上,石峰带着手枪队营救你们来了,只可惜没找着,最后功亏一篑。据说,刘从德苏醒过来了,这是他给设的局,防着你们共产党救人。幸亏石峰他们撤得快,要否则全栽他手里了。其实,我们局座并不想杀你们,都是那刘从德下的死令。唉,也不知手枪队里我那两兄弟怎么样了?怪想他们的,我都忏悔去年没跟他们一起走。”
言者似乎无意,听者却是有心。两人震惊之后,瞬间对杨林充满了好感。他们不再犹豫了,两人起床也开始忙乎……
很快,一个简朴的喜堂给摆弄好了。墙上贴着大红喜字,小板凳裹着红布,上面点着两根红烛,两张病床并在一起,上面铺着大红布,还撒满了桂圆红枣花生莲子。新郎新娘也穿上了崭新而扎眼的喜服,一个戴着礼帽,一个蒙着喜帕。马上,满屋子洋溢着一片喜气。
接下来,婚礼开始了……
在杨林的吆喝声中,两人拜着拜着流下了滚烫的泪水,眼前一阵模糊。模糊中,他们俨然回到了真正的婚礼殿堂,双方双亲笑眯眯地端坐着,在亲友热闹的祝福声中,他们幸福地拜着天地,拜着双亲,拜完后,两人缓漫步入洞房……
望着幸福拥抱的一对美人,杨林的两眼被泪水蒙住了。门外,陆明眼前也是一片模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