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八章 说鲍信
青州有个济南国,兖州有个济北国。有趣的是,济南国在泰山以北,济北国在泰山正西,说起来,济北国还在济南国的南边。
中平元年曹操随皇甫嵩破豫州黄巾后,就是迁为济南相,而如今他的同僚挚友鲍信被委任为济北国相,二人算得上是缘分颇深。
鲍信的委任是在半路接到的,他和手下兵士原本的目的地是老家泰山郡,却没想到得任一山之隔的二千石之位。
济北国原是秦朝的齐郡,后楚汉相争时,项羽封田安为济北王,改齐郡为济北国。除了汉高帝五年时,曾短暂地更名为济北郡外,此地自文帝二年起,其名称一直沿用到了今日。
但不管是项羽,照旧汉朝多为天子在此地的施政,其目的都是为了削弱齐地之力。
项羽封田安为济北王,为的是将齐地一分为三。而文帝封齐王刘肥之子刘兴居在此,也颇有缘由。
要知道,诸王在诛吕之时,就是齐王的兵势最盛,且齐王刘肥乃是惠帝、文帝的长兄,而其时的齐相为曹参,正是曹操之祖。
文帝正是知道了齐王一系的反叛之心,这才先用王爵稳住刘肥三子。之后没等两年,待文帝掌握朝政后,就将正在趁朝廷征讨匈奴之机、密谋反叛的刘兴居诛杀。
之后济北王之位空悬了十二年,又由刘肥之子刘志领济北王。七国之乱后,刘志又改为淄川王,衡山王刘勃迁为济北王。
到汉武继位后,又强行迁关东士族豪强充实三辅、关西。
种种举措,都是中央朝廷为预防藩国和战国贵族故地反叛的隐患,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,如今的济北国辖内只有六个县,还不及何苗所治南阳郡的十一。
但可别小瞧这六个县,对比山高林深的邻居泰山郡,济北国如今的人口户数可不比其少几多,要知道泰山郡的辖地也差不多有济北国近十倍。
济北国面积虽小,却紧扼梁甫道、控制济水,可以说济北国就是青州西行、南下,及徐州入兖、冀之地必经的要道,可谓是扼住了两州的咽喉。
那为何袁隗和董卓都能默认鲍信到济北国任国相呢?
首先,虽然济北国人口不亚于其他郡国,但究竟小了些。同为二千石,有实力、能力和家世之人必不愿来此,而要是派了个酒囊饭袋来此,难说其能否抗住青徐黄巾的兵锋,另有袁绍的压力。
而鲍信就是最好的人选。
鲍信虽与袁绍为同僚,又是密友,但他绝不行能与袁绍同谋。鲍信家世不显,家中没有实力支持鲍信足够的钱粮青壮,若他真要随着袁绍行险招,但凡事情不顺,鲍信就会成为被拿出来第一个挡刀子的。
同样因为家世,鲍信不行能生出什么不应有的心思,他的行迹早就被朝堂中人摸得清清楚楚。
让鲍信任济北国相,仅凭他手中的军力和郡兵,就有足够的实力反抗青徐黄巾西进,再不济也能稍反抗些时日,待朝廷反映。
这就是袁隗想要到达的目的,除了鲍信外,他施展的其他手段也已经在路途中,他绝不会让自己的侄儿有可乘之机。
对于董卓来说,能让不属于他一系的军力离开京师千里之遥,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。他举荐鲍信,更是能卖鲍信一个好,说禁绝袁绍也能承他的情。
只是董卓不知道,在鲍信离京之前,曾建议过袁绍铲除董卓,只是袁绍想着叔父会想起自己,才不愿对叔父的门下动手。若董卓知道当晚之事,会不会捶胸顿足,给自己一个大耳光呢?
不似何苗,泰山身世的鲍信很容易就获得了当地士族的支持,手下的仕宦也没有阳奉阴违,而是把政务处置惩罚地相当妥帖,鲍信可谓是垂拱而治。
袁绍到卢县后,很容易就找到了同手下在别院中饮宴的鲍信。
听到亲兵通传后,鲍信亲自出府将袁绍迎入院中,还询问袁绍要不要一同饮宴,袁绍只让他找了个无人之处,要同他说些事情。
“允诚怎可如此懈怠!”袁绍随鲍信进入房间,待旁人都告退后,袁绍哀叹着说道:“我认识的鲍允诚不是这种人。”
“大业已不行成,弟能捞到这二千石已经是心满意足,又还能有何求呢?”
“允诚忘了当日在上将军府许下的宏愿吗?”
鲍信听到此话,不知怎么回覆。袁绍说的宏愿自然是上阵杀敌,马背上搏出个公侯之位,福荫子孙。
不止鲍信,袁绍、曹操、毌丘毅、张辽、张杨等人,谁不是想要在沙场立功立业呢?
袁绍曹操是家中庶子,毌丘毅张辽是边地之人,都有足够的理由追随何进。王匡虽是士族身世,也代表了被禁锢数十年的兖州青州世家想要重回朝堂的愿望。
就连董卓,何进让他入关仅仅是凭袁绍的劝说吗?何进又何尝不是想拉拢这个凉州身世的前将军。
他们这些人想要成为公卿,就只能着眼于西地边患。
莫说王匡身后的兖州士族不愿出钱粮青壮助关西驱除戎狄,只要他们兖州能再出个能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三公,他们会舍不得那些身外之物吗?
哪怕是袁绍曹操,也无法凭家世企及三公之位。
袁家再势大,一代出两个三公已是极限,他的兄长袁基已经官至九卿,袁术又是嫡出,就算他能力再强,若只靠着袁氏,撑死了就是一个九卿坐到死。
曹操就更不用说了,他父亲的太尉之职是买来的,且亲附宦党颇多,而曹腾又已经亡故多年,他曹操去哪里搏这个公侯呢?
“不敢忘。”鲍信回覆袁绍道:“可...”
“允诚有话直言。”袁绍直视着鲍信说道。
“可上将军身死,天子又...”
袁绍就是在等鲍信亲口说出记挂后,他才好说服。
“允诚可信我?”
鲍信默然不答,袁绍又说道。
“眼下我等另有时机,一如之前的八路戎马迫近京师。只要我等势起,再加上西边的皇甫义真,便可扭转乾坤。”
“可理由呢?起事的理由呢?”
鲍信知道袁绍有能力串联出足够的戎马,但他们从哪里得来举兵的理由呢?之前是有上将军之令,再加上太傅做保,两方联手,托天子的名义,这才气聚集出如此兵势在洛阳周边。
可眼下袁隗独掌朝政,又怎么会发出让他们举兵的诏令?
听到鲍信似乎有意动,袁绍脱口而出。
“青徐黄巾。”
鲍信听到这四个字怔在原地,目瞪口呆地听着袁绍紧随着说出的话。
“只要青徐黄巾再度生乱,我等就有理由举兵。待朝廷雄师东进,我等便有可乘之机,以天子无德之名义,举兵回京...”
袁绍照旧将他的筹谋说出。
“另立新皇!”
为何袁绍同意他叔父的计划?为何他要将何进厚葬?
就是计划在宫变事后,以司隶校尉加上将军掾属的身份,加之故左中郎将继子、故司空袁逢之子的身份,在朝堂上占据一席之地。
袁氏这一代在朝堂上的声音由他和叔父袁隗发出,待袁隗退后,自己照旧可以屹立在朝堂,纵使袁基或袁术谁能继续袁隗的事业,也只能排在他袁绍之后。
这样,袁绍就有足够的权柄在西边大兴兵事,立下不世之功,而袁氏这么多年、这么多代的筹谋,最后结下的果子就只能由自己来消受。
袁绍以为自己这番话能感动鲍信,再看向鲍信,却见鲍信照旧一脸茫然。
“允诚,我此计一成,便将皇甫义真召回朝中任公卿,由公节守京畿,你便可为西军前军,独掌一军,直击西羌要地,待府库充盈,便可挥兵西进,将你我的事迹刻在西域诸国。
到时,你即是鲍定远,功享万代!”
说完话后,袁绍就陷入了自己的臆想中,他看到自己率兵回到洛阳,先卸下叔父的职位,再一纸诏书,将率军平叛的董卓收押回京。
之后平乱西羌,恢复西域,西域的国王都入京朝奉,跪在自己身前,而在这些番王两侧,就是跪向自己的朝臣,而他另立的天子刘辩,就只能在自己身后,发不出任何声音,直至不见。
“可我手下不外千余兵,其余郡兵也不外千数,如何能助本初成此大业?”
“允诚不必担忧,我信你之能,只要允诚能收去倦怠,用心练习手下数月,便能让兵锋直指向西,锐不行当。”
“本初兄所言,信不敢不从。”鲍信行礼道。
袁绍将鲍信扶起,轻声说道:“允诚只要心中大义还在,为兄就放心了。”
“兄长在去渤海前可要在济北多待几日?且让信好生招待本初兄。”
“获得允诚回复,为兄已经心满意足了。”袁绍拉着鲍信走向外面,一边走,一边说道:“为兄可不能让允诚独自操劳,还要去其他地方借力。”
鲍信迎袁绍进来,又亲自送袁绍出去,并目送其驭马离开。
“将军,司隶校尉此行是...”
虽然鲍信已经任了济北国相,可这些由他亲自招募的同乡兵士照旧习惯称谓他为将军。
听着亲兵的询问,鲍信回覆道:“无事,就是叙叙旧而已。”
说完,鲍信转身回府,心中却在回荡着那四个字。
“青徐黄巾。”
“青徐黄巾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