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章 既济(一)
小满又是一阵语凝。这小我私家,她从来都琢磨不定。
元谅从怀中掏出了一个荷包,塞给小满,然后迈下台阶,转身告辞。
望着他离开的背影,那个修长的背影,那个冷漠的北海王,似乎只存在于前世。
等元谅离开了,小满打开荷包,里面放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糕点。她用手托在掌心,小巧的,凉凉的,小满把它含进嘴里,那滋味,甜丝丝,一直甜到了心里。
晚上,小满翻来覆去,想着这件事,怎么也睡不着。
天色翻起鱼肚白的时候,她才朦胧睡去。
临睡前,想的最后一件事,是夏熙去了那边?听他那意思,夏熙不在京中,所以府中防守松懈。如果是这样,那他,以后还会不会像今天一样,再次闯了进来呢?
另有,夏熙,到底去了那边?
……
夏熙确实不在京中。
前面一段时间,夏家的处境艰难,很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受。后面,峰回路转,夏润当上了皇后。
在这之后,夏粟随处以太师府继续人的身份自居,夏熙的处境,就越发尬尴了。
张夫人见府中如此花样,在病了一阵之后,她的娘家找上了门来。
张夫人的娘家,那也是世代官宦之后。
不知道张夫人娘家如何劝服了她,在张夫人娘家的支持下,她迅速的好转了起来,然后用昂扬的斗志投入到了与常姨娘不停宅斗的战场上,誓要捍卫自己太师府女主人的职位。
女儿眼看着不成了,她便盯上了夏熙。四处寻访高门大户的小姐,要说与夏熙,好给他和自己都增添个助力。
在这样的情况下,夏熙只觉得焦虑万分,便萌发了一走了之的念头。
正好北涼那边,看夏家岌岌可危,觉得恐怕会无利可图,一把撕毁了两家的协议。
太师听说以后,又气又急。气的是北涼人狼子野心,急的是这事若是处置惩罚欠好,泄露了出去,夏家恐怕没有好果子吃。
这件事是夏熙当初卖力的,太师盛怒之下,令他去把当年的尾巴都收拾洁净。
正好夏熙也想找个时机远远的离开,便领了这个命令。
走是可以,但只是有一人,他实在割舍不下。在走之前,无论如何都要见上一面……
四方楼上,夏熙看着那辆熟悉的马车骨碌碌地驶了进来。他嘴角浅笑,默默地在面前桌上摆好了两只茶杯。
没过一会,脚步声响起,一个纤细的身影泛起在房中。
夏熙抬起头,笑道:“来了?”
那人掀起了帷帽的面纱,露出了一张秀丽的面容。
来人正是彭城公主。
夏熙痴痴地望着她。她挽着堕马髻,妆扮得十分低调,看上去又清减了许多,蹙着眉头,面容略带清愁。
被这样灼灼的目光注视着,彭城公主颇有些不自在。
她站在那里,既不坐下,也不摘下帷帽,一副有事快说,说完就要离开的模样。
然后她轻启朱唇,问道:“你在信中说,让我务必来一趟,到底有什么事?”
夏熙叹了口气,说道:“我们……有许久不见了,你连坐下来听我说话都不愿了吗?”
彭城公主低着头,不知道该怎么回覆。
夏熙话锋一转,说道:“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这个地方开一个酒楼吗?”
不等她回覆,夏熙继续说道:“这里离宫门不远,楼前的这条道,是你收支宫的必经之地,我经常待在这里。为的,不外是能从窗外远远地看上你一眼……”
彭城公主迅速地抬头看了夏熙一眼,眼中蓄满了泪水。
夏熙站了起来,走到公主面前,抬手轻轻地拭去了滑过她脸庞的泪珠,轻轻说道:“我想离开京都。不如,你跟我一起走吧?”
此言一出,如同惊雷一般,将彭城公主定在了那里。
半晌,她推开夏熙,咬了咬唇,说道:“大令郎恐怕忘了。我,已招了驸马,嫁为人妇了。”
夏熙定定地看着她,说道:“我没忘。这都不重要。我只问你,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?”
跟他一起走,离开京都,离开这一切的纷骚动扰。何等诱人的话语。夏熙的眼中,似乎有无限的星光。彭城公主差点就要沉溺于其中了。
但是很快,她就清醒了过来。
她是已经出嫁的公主。两人若是掉臂一切,就这么走了,怎么逃得开幽幽众人之口?难道还一辈子隐姓埋名不成?她可以放弃公主的名头,那夏熙呢?他还怎么一展所才?
现在的他说不在意,总有一天,他会忏悔吧?
他们两人,从多年前皇上下旨的那一刻,就已经错过了……
彭城公主露出了一个苦笑,说道:“不,我不能走。”
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,亲耳听到,夏熙照旧觉得十分痛苦。他麻木所在颔首,转身就要离开。
彭城公主忙追问道:“到底出了什么事?你要去哪?你……还会回来吗?”
她体贴的话语,在此时暮气沉沉的夏熙听来,只觉得无比尖锐。
平日里温和的他露出了稀有的冷笑声,说道:“这就不劳公主费心了。”
彭城公主站在那里,一阵失神,简直,她确实没有立场去询问他。
在彭城公主失神的那一刻,夏熙已带着决然,离开了四方酒楼。
不久,楼下传来了马蹄声。彭城公主循声望去,夏熙已打马离开。她再也忍不住,任凭泪水写满了脸庞。自己是不是,再也见不到他了?
这是他们两人的最后一面吗?
夏熙一路疾驰,掀起一片灰尘,他因为心中生痛,便没有刻意去注意隐藏行迹,没想到,却被有心人看来了眼里。
夏粟望着脸色铁青的,飞驰而过的夏熙,向左右说道:“他这是怎么了?平时不是号称喜怒不形于色吗?我看他今天怎么有点掩饰不住的样子?查一查,他这是从哪里来?见了什么人?”
现在的夏粟,因为太师的放权,也有一些人手可以使用了。
没过多久,夏熙密会彭城公主的消息就传到了夏粟的耳朵了。
夏粟摸了摸下巴,颇有玩味地想到:“我这年老,艳福不浅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