猎影者徐徐抬起头,因重伤而虚弱的脸上没有血色,双眼空洞无神,他有气无力地回应:“既然,被你们抓到了,就动手吧,问那么多干什么?”
“我们需要知道真相。”洛凉庭凝视着猎影者,似乎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他是否在说谎。
猎影者轻笑一声,说:“真相?大掌事,你不是都已经知道了吗?否则,你也堵不到我。”
而洛凉庭这一次却摇了摇头:“我知道的很少,至多知道,你是夜承之后。”
洛凉庭话音刚落,猎影者都还没什么反映,龙微便已经惊呼作声:“什么?师叔,他是——”
龙微万分疑惑,之前的大量推理,不是已经确定猎影者的身份是平淮侯后人了吗?怎么此时又说是夜承之后了?可不等他说完,洛凉庭便已抬手示意他闭嘴。
洛汝州和唐嫣的脸上也是充满疑惑,但见洛凉庭的态度,又欠好道出疑惑。
“愿意给我们做个自我介绍吗?”洛凉庭又接着问。
猎影者又是笑了笑,这苍白的脸使得笑容有些凄惨,笑罢,他沉思了一会儿,才说:“我叫夜昊,夜承的第四子。”
猎影者此言一出,龙微三人俱是震惊,如果说洛凉庭的话只是推测,那么此时猎影者的亲口认可,即是坐实了他的身份。这个半年来兴风作浪,令陇唐众多巨贪大恶闻风丧胆的猎影者,真名正是夜昊。
洛凉庭悬着的心总算放下,他终归是没有推理错。他轻轻颔首:“给我们,讲个故事吧,一个二十六年前的故事。”
二十六年前,正是愍帝中温六年,也就是夜承案的案发时间。夜昊愿意坦白身份,洛凉庭认为,这应该代表他也愿意说出那起灭门大案的隐情。
“好——”夜昊提起这起令他家破人亡的灾难时,脸上露出了痛苦的心情,他闭上眼,深深叹了口气,回忆起了二十六年前的那次变故:“二十六年前,我七岁。其时在京城,有个清正廉明的吏部侍中,叫做夜承。夜承有五个儿子,和三个女儿,以及三位夫人,另外另有十三个管家、仆役、丫鬟一类的下人。这二十五人,就居住在京城中的夜府。你们如今看到的许府,就是用夜府改的。”
难怪夜昊在看到许府时会露出深深的伤心,原来在夜承被罢官离京后,被没收的夜府又被发还给了有“大功”的许靖,成了许府。
“夜承另有个学生,是他一手提拔的,很是器重,那小我私家,叫许靖。”
听到许靖竟然是夜承的学生,洛凉庭四人都很惊讶,如此说来,许靖竟然背师叛道,这实在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。
“一开始,许靖十分尊敬夜承。可厥后,有一次,秦王找到了夜承,希望夜承能把他的几个亲信部署到重要职务上,因为其时吏部尚书空缺,夜承这个吏部侍中,便有着很重的份量。
“可是,夜承很是正直,不愿给秦王行这方便。于是,秦王等人,便视夜承为眼中钉,欲设法除之。鲁王此时提了个好建议,他盯上了恋慕虚荣的许靖,以巨量财宝策反了他。紧接着,即是一个针对夜承的巨大阴谋,就此展开。
“先是,由许靖上密折于愍帝,依靠他夜承学生的身份,很容易接触到夜承经手的文书、账本,于是他们便在那些工具里动了手脚。再然后,即是宋材等人,拿着这些伪造的证物,接连弹劾。最终,使得愍帝相信了夜承贪污,治了他的罪。
“夜承,本想据理力争,可是他看清了陇唐政界的险恶黑暗,于是便改变主意,决定不再上书,怀着失望离开了京城。夜家上下,也随之回了老家四水县。可是在老家,夜家不得县民待见,只得进了深山,到祖宅中居住。
“原来,就这么,过完一生,夜承也算知足,可是在厥后,他回忆起账目上泛起的问题时,立刻觉得差池劲。细细检察条记后,他发现了其中被人做过的手脚,而能接触到这些工具的,只可能是他的勤学生,许靖。
“夜承很是恼怒,他不能接受叛逆,于是便在黑暗多次潜入京城,收集许靖等人的罪证。唉,可是,这个行为,却被许靖等人觉察,他们畏惧夜承找到了什么要害的证据,于是,便率人去到了四水县,将夜承一家,全部灭口。”
夜昊的脸上,已经满是痛苦,这份极重让他多年来不得安生,甚至连一个好觉都没睡过。
“那天晚上,我正和父亲在偏院中下棋,可许靖等人的杀手却突然袭击,父亲带着我跑到后院,他知道一起跑,是不行能的。于是,只好,嘱咐我沿着小路躲进山里,等到风头已往了,再逃出来,然后偷偷随着半个月后经过四水县的一支大商队,逃去蜀地。在蜀地,有个父亲的挚友,他让我去找那小我私家。还说要我,留在蜀地,重振夜家,不要为他们报仇。”
夜昊说到这里,已经哭了出来。
“而他,折返回去,替我盖住追来的杀手——”
夜昊在此停顿了许久,洛凉庭四人也没有敦促他。家破人亡,世间惨剧,不允许他人伤心,那就有点太过了。
夜昊调整好情绪后,再次开口:“我在山里躲了五日,才敢跑出来,我看到,整座祖宅都被烧成了废墟,家人们的遗体,也都不见了。我不敢到县里,只敢在山里弄点野果果腹,半个月后,那支很大的商队果真来了,我偷偷藏到了他们储存货物的马车里,一路到了蜀地。可是,我没去找父亲的那位朋友,那些人,我一个都不信。
“我在蜀地里流浪,一直到了十四岁。有一次,在山上摘野果子的时候,误食了毒果子,我还以为自己要完了。可是在醒来后,我却发现,自己被一其中年男人给救了,这其中年男人就是唐清。我为报救命之恩,拜唐清为师,修行唐门功法和暗器。
“和师父在一起的那段时光,很开心,他是个好师父。可是,越来越长大之后,我越觉得心中对于灭门凶手的恼恨在不停增加。于是,我将我的身世告诉了师父,而师父很支持我,他告诉我,一定要复仇,而且将他的故事也告诉了我。
“我这才知道,师父是逃出唐门的。在唐门里,许多人看不起他,因为他修炼天赋很差,却能成为掌门的真传,这令师兄弟们一直在黑暗欺负他。师父想证明自己,于是便偷出了天青神甲的制造图纸和天外陨铁,逃离了唐门。
“师父告诉我,我的天赋虽然不差,但是起步太晚,就算辛苦修炼,也至少得用三、四十年,才有足够的实力,回来复仇。他知道我肯定等不了这么久,于是便要我一起研究天青神甲的铸造要领。他说,他自己铸造天赋强大,可是缺了运气。而我身上,就有师父需要的运气。
“果真,我很幸运,在三年半前,我们乐成铸造出了天青神甲。正是兴奋之时,师父却已经油尽灯枯,他说他这一辈子,天青神甲是唯一的遗憾,他早就因重伤而身体虚弱,天青神甲是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念头。如今天青神甲造成,他再无遗憾,就此仙逝。
“我为师父修了坟冢,守孝三年。半年前,守孝期满,我离别师父,出蜀地,回中原复仇。一路上,对于那些巨贪大恶,我从不手软。到了京城,我潜入大理寺档案房,找到了夜承案的卷宗,知道了对头是谁,于是又找出他们的官档,知道他们大致位置后,就此展开抨击。这,就是我的故事。”
夜昊说出这些,像是终于放下了担子,脸上满是解脱,倚靠在城墙上,沐浴着月光。
洛凉庭四人听完后,都缄默沉静不语,夜昊的经历,是任谁听了都觉得不忍的,那个七岁的孩子,经历了家破人亡,那天晚上的大火,一直烧到了今天,从未熄灭。
许久,洛凉庭才开口:“夜昊,对你的经历,我们体现同情,你没能杀死的许靖,我们也会替你解决,他会获得最公正而正义的审判。可是,夜昊,你擅用私刑,滥杀无辜,也终归是律法难容。唉,你太偏激了,令尊不让你报仇,就是不想你把自己也搭进来,你是你们家唯一的子女了,为什么要做如此的事呢?”
世间之事,讲的就是一个是非黑白,夜昊的身世,确实可怜,但这不能成为他杀人的借口。
夜昊听了洛凉庭的话,却笑了笑:“如果陇唐真有能让我申冤的地方,我就不至于这么做了。如果陇唐的朝堂上真有正义可言,我的父亲就不会死。大掌事,什么是正义呢?你的正义,在这个地方,管用吗?”
洛凉庭与夜昊对视,从夜昊的眼睛里,洛凉庭看到的是一种怨恨,也是一种冷酷。洛凉庭摇了摇头,却说:“至少,我相信正义是存在的。”
洛凉庭说罢,夜昊笑了起来,他很开心,因为他知道,洛凉庭这话的言外之意,就是其也认为,陇唐并不完全存在正义,也意味着,自己的选择,洛凉庭有了一些理解。
洛凉庭看着夜昊,又是一阵缄默沉静。之后,对着一旁的洛汝州说:“把夜昊收押,交三法司议罪定刑吧。”洛凉庭虽然也不太相信陇唐的执法机关,可是这终究是陇唐这个国家的事,自己只是外人,欠许多几何说什么。
可就在这时,夜昊却突然大笑起来,笑声朗朗,丝毫没有将要锒铛入狱的伤心。
“你笑什么?”洛汝州问。心中暗想此人是不是有病?都快要入狱了,还笑得出来。
夜昊停下大笑,说:“你们不会以为,真能抓住我吧?”
洛凉庭四人马上十分惊愕,洛汝州失声笑道:“你在说什么笑话,都已经被我们困绕了,你还想跑吗?”
夜昊摇了摇头,环视面前四人:“上将军,你适才那一拳,就应该直接把我打死,那样我就哪也去不了了。可是,你们没打死我,那么你们就再也留不下我了。”
看着夜昊自信的笑容,洛凉庭突然意识到了什么,立刻大叫“欠好!”,并右手向夜昊抓出,密天罗网撒下。虽然洛凉庭反映已经很快了,可是夜昊身上已经亮起了熟悉的青色光线,青光泛起的下一瞬,夜昊身形模糊,突然消失在了四人眼前。
洛凉庭四人很是震惊,都立刻飞上空中,向下俯视寻找,可是视野规模内,已经没了夜昊的踪影。
“哥。”洛汝州飞到了洛凉庭身边。
“他已经逃走了,我用术数搜索,周遭五里内,都没有他的气息,是我们大意了。汝州,你命禁军,向着京城南面搜索。他身受重伤,我虽然不知道他用什么术数逃走的,可是他仅剩的力量也一定不足以支撑他跑得太远,要快。”洛凉庭付托。
“是。”洛汝州得令后,降落地面,宣布命令去了。
“师叔,接下来怎么办?”龙微和唐嫣也飞了过来。
洛凉庭却没有先回覆龙微,而是对着唐嫣说:“唐女人,对不起。如今猎影者案应该是要结束了,夜昊可能不会再露面,如果禁军此次找不到他,可能再也不会有抓住他的时机了。我愧对唐庚越掌门啊。”
唐嫣虽然很遗憾没能取回天青神甲,可也不能对着洛凉庭生机,依旧保持仪态:“大掌事言重了。您和上将军,都已经尽力了,虽然没能取回天青神甲,但想必家师也不会埋怨大掌事的。现如今,夜昊已逃,嫣儿还想再努力一下,去随禁军搜寻夜昊,看看能不能找到。所以,就请恕嫣儿失陪了。”唐嫣对着洛凉庭行礼告辞。
“唐女人随意。一路小心。”洛凉庭虽然没有阻拦唐嫣的理由,也没有这个须要。
“谢大掌事体贴。嫣儿告退。”
唐嫣行礼,洛凉庭回礼后,唐嫣便向着南面天空飞去,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。
待唐嫣走后,洛凉庭回过头,对着北面,却对着龙微说道:“微儿,我们也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龙微问。他想不出来,现在能去哪。
洛凉庭眼中透露出的心情,却似乎并没有因为夜昊身世的揭晓而变得轻松,他语气极重地说道:“皇宫,我们去见天子。”
说罢,便向着京城内的皇城飞去,龙微虽然不知道洛凉庭之意,却也立刻跟上。地面上交待完任务的洛汝州,也选择跟上二人。三人一起,飞过半座城,进到皇城当中。
进入皇城后,又飞了一段距离,才落在皇宫门前。这里究竟是陇唐天子的主场,洛凉庭再厉害,也得有起码的尊重。
洛汝州以上将军令叫开宫门后,三人向着天子李谈的寝宫而去——原来外臣按例不得进后宫,可是李谈给了洛汝州特权,许其有急事可以直接去到寝宫面见李谈。
庄重辉煌的寝宫里,李谈正坐在龙床前的雕龙金椅上,看着手中的奏折,身前的矮桌上,还堆着两大沓奏折。
李谈知道自己的皇位如今仍被威胁,故而从不敢怠慢政务,他不能让自己在秦王那边落下什么口实,由而经常办公到深夜。
正当李谈用心批着手中的奏折时,外面却有卫士来报:“陛下,上将军和大掌事求见,此时正在门外。”
“哦?快请进来。”李谈心中料想,应该是猎影者案有了大进展,这二人才在夜里前来求见的。
卫士领命后出去,很快便将洛凉庭三人请进殿内。
“陛下。”三人行礼。
“汝州,大掌事,龙道长,都请免礼吧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三人正身。
“不知三位,这夜里来见我,所为何事?”李谈直接问。
“今夜,猎影者突袭了京城。”洛凉庭也不含血喷人。
“哦?猎影者敢到京城犯事?如何,三位将之擒拿归案了吗?”李谈很体贴猎影者案的进展。
洛凉庭摇了摇头:“猎影者术法高明,我们没有预防,被他跑了。”
听见猎影者逃跑了,李谈也是叹了口气:“可惜了,没能将这恶徒擒住。那,猎影者的身份,大掌事可查清楚了?”
洛凉庭颔首,道:“猎影者,本名夜昊,乃是二十六年前,被冤枉贪污、最后被灭口的吏部侍中夜承的儿子……”
洛凉庭将夜昊所言的夜承案的真相、其这些年来的经历,以及今夜在城中发生之事,都悉数给李谈说了一遍。
听完洛凉庭的讲述,李谈也是唏嘘不已,连连叹息,却又很是恼怒:“没想到,猎影者,竟如此可怜。许靖等人,真是天理难容,其罪可诛!大掌事,你说许靖被你们保了下来,人现在那边?我一定要狠狠惩戒这个恶徒。”
“许靖已经被关进了金吾卫府的天牢里,陛下随时可以派人去提。”洛汝州回覆。
李谈颔首:“好,做得好。明日,我就派人去提,然后将此恶徒移交三法司处置惩罚。”
洛凉庭和洛汝州都颔首同意。
李谈看了看殿中三人,欣慰地笑着说:“三位这些日子来,都辛苦了。你们为国是操劳,李谈万分谢谢。如今虽然夜昊没能归案,但案子已经全部查清,只要发下海捕文书,全国通缉夜昊便可。此事简朴,也就不劳烦三位。三位回去以后,好好休息,待我将手头上的政务忙完,一定为三位设宴庆功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李谈许下膏泽后,洛汝州和龙微都立刻行礼谢恩。
可是,洛凉庭却迟迟没有谢恩,当李谈三人向其投去不解的目光时,他却反倒说出了一句不适时宜的话。
“不,这案子,还没结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