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学术疯子
有句话怎么说来着,叫君无戏言。
今天上午,崇祯在接见郑鸿逵的时候就提了一嘴流民,结果到了下午,徐州西边的官道上就泛起了大量的流民。
徐州原本已经没有几个流民。
事实上整个河南都已经没有几多流民。
作为农民军与大明官军交战的主战场,河南可以说是久遭战乱,人口已经锐减至不足原来的十分之一。
剩下的人口也被李境遇、刘洪起等豪强所裹挟。
现在仍然流亡于外的河南流民,已经很是稀少。
所以泛起在西边官道上的显然不会是河南流民。
来的是北直的流民,因为多尔衮颁下的剃发令,不少官绅黎民奋起反抗,也有大量官绅黎民背井离乡南下逃亡。
到黄昏时,聚集在徐州城外的流民就已经过千。
而且官道上的流民仍旧是络绎不停,谁也不知道最终会有几多。
徐州知州早已经是如临大敌,因为有雄师驻扎,尤其是崇祯还驻在城外,所以不敢关闭城门,就只能加派衙役守住城门。
几座城门很快被堵得水泄不通。
“大老爷,您就放我们进去吧。”
“滔滔滚,都给老子滚,快滚!”
“我们就只想讨口吃的,求您了。”
“没吃的,城里的人也快饿死了,走吧。”
“大老爷你就行行好吧,小老给您跪下叩一个。”
“哪来的老猪狗,赶忙给老子滚,否则老子杀了你!”
多年的频繁战乱,早已经将徐州的衙役胥吏锻炼成铁石心肠,别说叩几个头,你就是从北京一路叩头到徐州,也换来不他们丝毫恻隐。
这其实就是乱世的常态,这么做也不算错。
但崇祯作为一个穿越者,就见不得这种事。
因为崇祯跟朱元璋一样,更容易代入黎民,而不是权贵阶层。
“你想要杀谁啊?”崇祯心情酷寒,“你倒是杀一个给朕看看?”
崇祯今天就只穿了一身破旧的棉甲,也没戴斗笠盔,头上就只裹了一块幞巾,身后虽然随着几个太监另有一小队夷丁,可愣没人认出来。
因为王承恩几个太监也都穿着破旧的布衣。
天子穿的这么破,他们太监敢穿绫罗锦缎?找死么?
至于那一队夷丁,因为见得的次数多了,衙役也就没太在意。
这时候,聚集在城门外的那群流民已经看到了夷丁,便一下散开来,这年月,老黎民最怕的就是兵,尤其畏惧夷兵。
流民都用恐惧的眼神看着那队夷丁。
然而扼守城门的那队衙役却噗的跪倒在地。
“小人叩见圣上!”众衙役撅着屁股惶然说道。
这段时间崇祯都在徐州,众衙役都已经认得他。
“听着。”崇祯道,“立刻搭建粥棚,准备熬粥,他们不外是想讨口吃的。”
天子都已经开了金口,他们这些衙役另有啥好说的,赶忙派人通知知州,准备搭建粥棚,同时去粮库搬运粮食。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蓦地间传过来。
“不能进!不能让他们进去,快些拦住他们!”
陪同这嘹亮的叫喊声,一个栉风沐雨的老者赶到了城门口。
“嘿,哪来的老猪狗。”高起潜马上怒了,撩起衣袖就要上前打人。
那老者却自顾自说道:“适才在官道上看到几个倒毙在道旁的流民,其症状看着很像是得了瘟疫,万一老朽的料想属实,放他们进城就会害死一城人。”
“啥?瘟疫?”高起潜刚往前迈出一步,闻言又赶忙缩回去。
崇祯也赶忙抓起汗巾蒙住自己口鼻,瘟疫可真不是闹着玩的。
有些瘟疫可以通过飞沫来隔空熏染,汗巾几多也能够起些防护作用。
不外崇祯也有些纳闷,山东、河南以及河北大疫不是崇祯十四年么?现在都已经到了崇祯十七年,按说疫情也该已往了。
“看着像是。”老者道,“尚未确定。”
话音才刚落,人群中的一个流民突然倒卧在地。
“闹瘟疫了!”周围的流民发一声喊,马上跑了个精光。
那老者却没有跑,非但没跑,反而将背上的箱笼卸下来,先跟崇祯一样拿出一方汗巾来蒙住口鼻,然后趋近视察倒地的那个流民。
一边检查一边口中说道:“上吐且下泄,有明显脱水症状,果真是瘟疫!”
这下崇祯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,对那群衙役说道:“尔等听着,从现在起严格扼守城门,没有通行令牌谁也不许擅自进出!”
“是!”一众衙役有些懵,又不让进城了?
“兀把炭!”崇祯又转头付托身后的夷将,“你立刻回军营点齐三百夷丁,将徐州四周的流民都抓起来,集中安置在之前废弃的军营中。”
“是!”兀把炭拱手一揖,转身上马飞驰而去。
崇祯这才走向那老者问道:“不知老丈尊姓台甫。”
那老者不答反问道:“尊驾对瘟疫似乎也颇为了解?”
“什么尊驾。”高起潜怒道,“这是当今圣上,万岁爷!”
“啊,圣上?”老者愣了一下赶忙拜倒在地,“草民不知圣驾在此,死罪。”
“平身吧,不知者不罪。”崇祯一摆手又说道,“未请教老丈你的尊姓台甫。”
出了适才的这档事,才让崇祯猛然间反映过来,之前只顾着预防建奴南下,却忘了另有另外一个强敌,那就是瘟疫。
战乱跟瘟疫可说是孪生兄弟。
但凡有战乱,就肯定有瘟疫。
所以在打造黄淮防线的同时,也得未雨绸缪预防瘟疫。
眼前这个老头看着像个郎中,且对瘟疫似乎挺有研究,先考他一考,如果真是对瘟疫有研究的,就留下来当个随军医官。
老者忙道:“草民吴有性,不敢称尊。”
“吴有性?”崇祯有些错愕,“你是吴又可?”
这下轮到吴又可惊愕,说道:“圣上听过草民的名字?”
“岂止听过,简直久仰台甫。”崇祯惊喜道,“你可是瘟疫专家。”
“瘟疫专家?”吴又可闻言有些茫然,专家是个什么?专门在家的坐诊郎中?这可错看老夫了,老夫最是喜欢游历四方。
崇祯解释道:“特指对瘟疫很有研究的名医。”
“不敢不敢,这个万不敢当。”吴又可忙道,“草民算什么名医。”
“先生就不要谦虚了,你的瘟疫论朕拜读过。”崇祯道,“那绝对是一篇专著。”
吴又可不禁有些自豪,原来天子都读过他撰写的瘟疫论,还认为那是篇专著,这无疑是对他的最大肯定。
“先生不是一向在关中行医?”崇祯又问道。
“噢,关中已经没有了战乱,也没有了瘟疫,听闻河南、北直一带刀兵再起,老夫觉着这边可能会重新泛起瘟疫,所以就赶忙过来这边。”
好嘛,这又是一个为了学术研究不要命的疯子。
其实古代中国也有许多学术疯子,遗憾的是他们的研究结果不受统治者重视,因而没能获得推广,最终湮灭在了浩翰的历史长河中。
但崇祯对自然科学的重视是不容置疑的。
“这么说先生是来对地方了。”崇祯说道。
“徐州很快就要发作大战了,不如就留下来吧。”
“既然圣上下了旨意,草民自当遵旨。”吴又可欣然道。
崇祯闻言大喜,立即转头对卢九德道:“卢伴伴,从现在起,你另有你的那些干儿子干孙子就听从吴先生的调遣,吴先生的话就是朕的旨意。”
“啊?”卢九德脸色垮下来,让我去伺候一个郎中?
吴又可也双手连摇道:“圣上,这可使不得,使不得。”
“朕说使得那便使得。”崇祯肃然说道,“先生有什么需要只管付托他们,他们若是敢有半点违逆,朕绝不会轻饶!”
卢九德激泠冷打个冷颤。
吴又可也不敢多说什么了。
崇祯又对吴又可道:“除了卢伴伴另有他的儿子孙子,徐州的衙役胥吏先生也可以随调随用,须要之时也可以调动城外军营的驻军!总之一句话,无论先生提什么要求,能办到的朕一定想措施办到,但有一条。”
吴又可肃然道:“圣上请说。”
崇祯肃然说道:“一定不能让瘟疫漫延开。”
“请圣上放心。”吴又可道,“草民可以向您立军令状,若是不能控制住瘟疫,草民宁愿领死。”
“先生已经不是草民了。”崇祯一摆手道,“从现在起,你就是太医院的掌院,朕也会尽快给南京发去急递,让南京太医院的御医、医士前来徐州。”
吴又可犹豫了一下照旧下拜道:“臣吴又可谢主隆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