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数日,出宫之事一直没有定论,刘据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,他早就听闻卫皇后说要去集灵宫进香,想起了体弱多病的李涵轩在观中煎熬着,他就觉得坐立不安。
刘据换上常服,来到椒房殿中。卫皇后笑着说道:“据儿来了。”光渊究竟借尸还魂,在皇宫中自然要顾着礼数,更况且刘据与卫子夫另有母子亲情,不得已,于是躬身一礼,说道:“母后金安。”卫皇后慌忙站起身来,下得台阶,将刘据扶起,说道:“据儿今日为何如此大礼?”刘据哭泣说道:“原是母后不知,儿臣当年险些死去,灵魂离了肉身,行了片刻,见得幽冥鬼门关,净是些牛头马面,阴森恐怖。因母后终日行善,儿臣才遇到仙人指点,刚刚回到阳间。可如今……”说罢,潸然泪下。
卫皇后见状,拿起手帕给刘据拭泪,张皇说道:“据儿莫哭,快说与母后听闻。”刘据哭道:“儿臣昨夜梦到西岳大帝,他责怪儿臣未曾答谢天地,要将儿臣的性命收去呢!”卫皇后大惊失色,说道:“那可如何是好?”刘据见卫氏深信不疑,便说道:“既是西岳大帝托梦示警,便请母后准许儿臣前往西岳进香。”卫皇后说道:“此事自无不妥,只是封爵仪式之后,你父皇朝政繁忙,只怕不得空哩。待母后奏与你父皇,求他个膏泽。”立即付托左右,摆驾前往宣室殿。武帝闻奏,立即准许,令太史令定下良辰吉时,择日出行。
这日,透蓝的天空,悬着火球般的太阳,云彩恰似被太阳烧化了,也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宫门外垂首恭谨跪着两排宫女内监,明黄色仪仗灿如阳光,帝后专乘的华翠云凤肩舆停在不远处。肩舆高六尺、宽六尺、深八尺,古檀底座,朱红梁脊,镂金为轮辋,丹青画毂轭,华盖的四角都坠有镂空的金球,顶上以金银铸云凤花朵为檐,檐内两壁镂大团牡丹围绕瑞兽,画神仙永乐图,四周垂绣额珠帘、白藤间花,肩舆前后用十六幅红罗销金掌扇遮簇。武帝携皇子刘据前往集灵宫祈福,众妃嫔送行至宫门外。却唯独不见卫皇后,众人正焦急时,却见皇后徐徐走来。你瞧这卫皇后怎生妆扮?
但见:身着迷离繁花丝锦制成的芙蓉色广袖宽身上衣,绣五翟凌云花纹,纱衣上面的花纹乃是暗金线织就,遮盖在每羽翟凤毛上的是细小而浑圆的蔷薇晶石与虎睛石,碎珠流苏如星光闪烁,光艳如流霞,透着繁迷的皇家贵气。臂上挽迤着丈许来长的烟罗紫轻绡,用金镶玉跳脱牢牢固住。一袭金黄色的曳地望仙裙,用蔷金香草染成,纯净明丽,质地轻软,色泽如花鲜艳,而且散发出芬芳的花木清香。裙上用细如胎发的金银丝线绣成攒枝千叶海棠和栖枝飞莺,刺绣处缀上千万颗真珠,与金银丝线相映生辉、贵不行言。
挽了惊鸿归云髻,发髻后左右累累各插六支白澄澄的白玉响铃簪,走起路来有细碎清灵的响声,发髻两边各一枝碧玉棱花双合长簪,做成一双蝴蝶围绕玉兰花的灵动样子。发髻正中插一支凤凰展翅六面镶玉嵌七宝明金步摇,凤头用金叶制成,用细如发丝的金线制生长鳞状的羽毛,上缀各色宝石,凤凰口中衔着长长一串珠玉流苏,最末一颗浑圆的海珠正映在眉心,珠辉璀璨,映得人的眉宇间隐隐光华颠簸,流转熠熠。发髻正顶一朵开得全盛的“贵妃醉”牡丹,花艳如火,重瓣累叠的花瓣上泛起泠泠金红色的光泽,簇簇如红云压顶,妩媚姣妍,衬得乌黑的发髻似要溢出水来。赤金镶红玛瑙耳坠上流苏长长坠至肩胛,微凉,酥酥地痒。
武帝见状,开口赞道:“皇后今日穿的甚是娇美,着实令朕眼前一亮。”皇后笑道:“陛下就会打趣臣妾,臣妾头一次随陛下远行,自然不能掉臂及皇家颜面。”武帝满意颔首。这时,王太后轻咳一声,说道:“哀家近日偶感风寒,恐不能舟车劳顿。哀家就不去了,天子皇后替哀家给据儿上香便罢。”武帝慌忙扶着太后,问道:“母后怎得突然病了?”转头对着人群怒嚷道:“太医令何在?”班部中连滚带爬着出来一人,跪在车驾前,启奏道:“小臣在此。”武帝怒道:“你身为太医令,太医院之首,竟医术不精,使得太后抱恙,是为失职。既已觉察太后抱恙,为何不实时报与朕知?”武帝越说越气愤,怒目圆睁。原来,王太后自窦太皇太后去世之后,权势如日中天,安插家族亲信入朝为官,这些人仗着国戚身份,无恶不作,引起诸多民怨,武帝甚为厌恶。他虽是日常给母后请安,却也有意疏远太后,可是作为帝王极为好面,不能怪责自身,否则会贻笑大方,被天下指责不孝。不忿之色全都怪在太医令头上,众人看的明白,面面相觑,却无人敢言语半句,这即是帝王之怒也。这武帝怒嚷道:“来人呐!把太医令拖出去,金瓜击顶!”殿前武士纷纷称喏,走上前拽扯太医令,吓得太医令惊慌失措。
卫皇后开口阻拦道:“且慢!”几个武士停住了手,皇后转向武帝说道:“陛下切勿动怒,太医令事务繁多,身系后宫诸人的身家性命,怎能轻易赐死?历朝历代,后宫诸人若有不测,均怪责于太医院,轻则丢官去职,重则整个太医院一同陪葬。陛下身为明君,怎能行此暴举?应宽以待人,饶他性命,将功补过,留以后用。况且,陛下也要为了据儿行善才是。”太后接着说道:“皇后说的甚是,天子勿要责怪太医令,哀家无妨。”武帝刚刚一挥衣袖,示意左右退下,遂对太医令付托道:“若非太后皇后求情,今日朕不会轻易放过你!就留下你的性命,将功补过,以观后效。”太医令谢恩领诺。
武帝转身对尹夫人等一众嫔妃,开口说道:“朕不在宫的这些时日,尔等需时常前往长信殿,陪母后赏花茗茶,听琴观月,排解愁思。”尹夫人施礼说道:“陛下放心,臣妾一定晨昏定省,确保太后凤体安康。”邢夫人款款说道:“臣妾也当恪尽职守,早晚侍奉太后,皇太后一定会早占勿药,凤体康健。望陛下、皇后不必忧心。”武帝欣慰道:“有劳两位爱妃。”卫皇后相视一笑,对着跪在地上的众位妃嫔说道:“本宫与陛下前往集灵宫祈祷祈福,这些时日将不在宫中,后宫诸事均由尹夫人统领,邢夫人襄助。尔等悉听教诲,不得有违。”说罢,帝后起驾,
再说集灵宫这厢,早有阉人报与桦朔真人,忙坏了一众道人,自桦朔真人等有爵者,皆按品服妆扮。又则扫除庭院,鼎焚百合之香,瓶插长春之蕊,督率匠人扎花灯、烟火之类。内宦部署帝后那边易服、那边燕坐、那边受礼、那边开宴,指示一众羽士那边退、那边跪、那边进膳、那边启事,种种仪注纷歧。外面又有工部官员并五城兵备道扫除山道,撵逐闲人。三四日的功夫,俱已停妥。
忽听外边马跑之声。一时,又十来个太监都喘吁吁跑来拍手儿。这些道人会意,都知道是“来了来了”,桦朔道人领导众位道人在集灵宫外期待圣驾。半日静悄悄的。忽见一对红衣太监骑马徐徐的走来,至集灵宫前下了马,早有小道人将马牵入马厩,这对红衣太监垂手面西站住。半日又是一对,亦是如此。少时,便来了十来对。方闻得隐隐细乐之声,一对对龙旌凤翣,雉羽夔头,又有销金提炉焚着御香,然后一把曲柄七凤黄金伞过来,即是冠袍带履。又有值事太监捧着香珠、绣帕、漱盂、拂尘等类。一队队过完,后面方是八个太监抬着华翠云凤肩舆,徐徐行来。桦朔真人等连忙路旁跪下。早飞跑过几个太监来,扶起桦朔真人来。
李涵轩哪里见过这样的局面,又是个小孩家家,跪了半晌,早就不耐烦起来,吵嚷着要回房。有个小太监快步上前,斥责涵轩无礼,口齿中净是些污秽之语,众道人均不敢言语,只得心中恼怒。李涵轩虽然人小,却聪慧异常,精通诗书,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,全然不觉恐惧,竟站起身来,正色回道:“上瑶楼台皆仙色,怎耐尔偏登极乐,坠佛入魔!”
太监多数都是贫寒子弟身世,却丝绝不懂李涵轩所述之言是为何意,只被李涵轩的勇敢行事所震慑到,只觉得哑口无言。正不解时,李涵轩笑道:“你是不是听不懂呢?我是说你,嫌命长,自取灭亡。”众道人暗笑不止,这太监恼羞成怒,伸手就想给李涵轩一耳光,只听闻一轿辇内传出一声“住手!”。太监收了手,冷冷地看着李涵轩,眼神中充满杀意。不得已,转身走向御轿,躬身行礼说道:“娘娘,有何付托?”
卫皇后掀开门帘,斥责道:“你怎能对一个幼童下此重手?孩子都是怙恃的心血,你也有怙恃,怎么如此心狠?若非本宫听闻,你是想将这孩子怎生处置?”太监慌忙跪下,说道:“启禀娘娘,奴才冤枉,实乃这孩童不遵礼法,在御驾前喧闹吵嚷,是为不敬。”皇后怒道:“住口!你竟敢欺瞒本宫?本宫全都听到了,是你口出狂言,净是污秽,怎生责怪这孩子?”立即付托左右:“来人,把他拖下去。”刘据说道:“母后,此人妄图颠倒是非,欺君罔上,怎能轻易饶过?若不能赏罚明白,未来您如何管教后宫?依儿臣之意,应传廷杖杖毙。可念及年幼,只是送到浣衣局服役,不必在御前伺候了。”皇后笑道:“好,那就听据儿的。”武帝笑道:“据儿小小年纪,也知道赏罚明白,大有贤君风范,甚好甚好。”众人见天子皇后同意,纷纷领命,将这小太监拖拽离去。
刘据见众人走远,对皇后说道:“母后,儿臣有时在宫中念书觉得甚是无趣,儿臣觉得……”武帝不等他把话讲完,笑着说道:“朕也觉得此子虽年幼,但不畏权贵,经纶满腹,却也正直,实乃神童。父皇深知据儿无伴甚是孤苦,也有意让这童儿做个伴读,随侍左右。只是不知这孩童是何人,待父皇问问再行决断。”刘据欢喜谢恩,武帝立即宣桦朔真人见驾,桦朔真人站起身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行至轿前,施礼问安。
武帝问道:“朕看此童倒是聪慧,未曾想你这观中也有神童,他究竟是何许人也?”桦朔真人徐徐奏道:“启禀陛下,这是京城富户李家之子李涵轩,身上长着一些青紫色瘢痕,不幸被父抛弃。臣外出云游时,从伏莽手中援救而回。此子甚是聪慧,小小年纪却也精通诗书,满腹经纶,更有异事频频发生。”武帝惊奇问道:“李家?哪个李家?”左右阉人说道:“陛下,奴才听坊间听说,说在长安城内有一富户,名唤李安然,先祖曾在朝为官,如今到他这一代也徐徐没落。其妻韩氏,嫁入李家三年,未曾生育,却偶然间怀有身孕,疼了三天也未曾生下婴孩,忽见阵阵蓝光,异香扑鼻,听闻婴孩啼哭,众邻上门恭贺,却被李家人赶了出来,说孩子生下来就没了气息,已经连夜送去葬了,众邻均觉惋惜。那韩氏,闻此噩耗,行迹疯魔,被李家主关在后庭哩。”武帝喃喃说道:“李安然?可是前朝将军之孙李家?”阉人答是,武帝唏嘘道:“这孩子倒是可怜,让他近前来,朕看看。”
阉人将李涵轩扯到轿辇前,李涵轩不卑不亢,敬重施礼道:“陛下万安。”武帝满脸笑意,心下觉得这孩子真是懂事,开口说道:“来,走上前来。”李涵轩走到武帝面前,武帝定睛一看,这孩儿眉清目秀,眼睛圆而有神,神情悠闲自得。武帝摸了摸涵轩的头,指了指轿辇内的刘据,宠溺地说道:“孩子,你愿不愿意随着据儿做个伴呢?以后你们可以一起念书,一起玩耍。”李涵轩朝着刘据看去,一双眼睛圆溜溜地打转,很灵巧所在了颔首。
刘据对武帝说道:“儿臣能不能跟他一起去玩?”武帝满脸宠溺,笑道:“可以。”刘据慌忙下轿,却被轿杆绊了一下,险些摔倒。卫皇后温柔地说道:“慢点!”武帝与皇后对视一笑,搀扶下轿,众位道人纷纷稽首,高呼万岁。桦朔真人将帝后迎接入观,一转眼的功夫,早不知道刘据跟李涵轩去哪儿耍子去了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剖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