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帝摆驾宣室殿,传旨宣召皇后、馆陶公主,二人进殿,见百官俱在,心下惊骇,福了福身,面面相觑道:“陛下圣安。”武帝厉声说道:“免了!奸恶毒妇之礼,朕受不起!”皇后满脸惊慌失措,馆陶手脚颤颤巍巍,二人早知事情已经败事,失去了往日的戾气。武帝见二人不敢言语,说道:“我大汉后宫竟出巫蛊祸乱,今日朕就要拨乱横竖、除奸惩恶!”转身面对太史令说道:“你等史官卖力纪录历史,千秋功过,不得含糊!你们就秉持公正,给朕好好记下今日殿中一事一物一言一行,以存后世,以儆效尤!”馆陶公主究竟是天子的姑母,扶持天子登位,又被太皇太后痛爱多年,兴起底气说道:“好!陛下也不召开廷议,就想妄加罪名于元勋身上吗?我倒想看看当今天子要如何看待他的亲姑母!又是如何看待有功之臣!太史令,你可要将这些一字不漏地给我记下!”武帝笑道:“想不到姑母还能如此理直气壮,朕倒想听听,你口中的是何原理!只怕你口中的功抵不外你犯下的罪!”
馆陶公主说道:“有功者自由原理!我功盖九天,何罪不能容?想起先帝在位,上有太子,下有兄弟十数人,若非我运筹帷幄,排除障碍,当今天子又怎能登上帝位?我这第一功,继续大统,辅主登位。”武帝冷冷地说道:“好一个辅主登位!可惜有功亦有过,正因馆陶公主恃功跋扈,动辄扰乱宫室,目无君上。第一过,居功压主是为不忠。”馆陶说道:“陛下十六岁登位,亲王中多有虎视眈眈,觊觎帝位者,全仗我这个姑母联系亲族,力压诸王,才有陛下的今天。我这第二功即是匡扶幼主,安宁社稷!陛下的祖母,窦太皇太后双目不灵,待我这个女儿悉心照料,替其分忧。我这第三功即是东宫辅政,为母分忧!”武帝怒道:“太皇太后贤德公正,她为保你这个女儿,却多次无奈地为你掩饰恶行,更别说你在外巧取豪夺,在内干预朝政,太皇太后甘负骂名,都一一以亲情宽容。你这第二过就是伤母亲誉是为不孝!你筹谋毒计,与皇后同谋,为争宠蹂躏糟踏嫔妃,又推罪于他人。第三过,害人谋私,不仁不义。”馆陶走上前去,高声喊道:“卫姬妖媚,持宠生骄,我的所作所为全是为了清君侧,保后宫之安宁!”武帝听闻此话,咆哮道:“你保的是你自己的安宁!以巫蛊害人,在朕的饮食中下药,事到如今还能振振有词?太医令,你来说说这巫蛊案究竟如何!”
班部中闪出太医令,奏道:“刚刚馆陶公主句句铿锵有力,功比天高,臣只怕直言,会被诬议论元勋。”武帝笑道:“朕今日召集百官前来,史官到齐,就是要真相明白!适才有人持功犯颜,你又何惧直奏佞臣?”太医令立即说道:“那臣只有直言无惧了!馆陶公主与皇后娘娘指使巫女楚服,以蛊毒侵犯卫夫人,令她神智失控,臣斗胆问一句馆陶公主,良知何在?可有想过皇子公主会因母亲病发而受伤害,那就是谋害皇裔的大罪!皇上就曾被卫夫人病发失控所伤,那就是谋害天子,犯上作乱的死罪!”武帝指了指一旁的案几,上面堆满了书简,说道:“那案几上都是楚服与众嫔妃婢仆的口供,绝大多数都是说,被姑母和皇后权势所迫,身不由己!尔等罪证确凿,姑母是否要朕命人一一在殿上诵读?如此不忠不孝,不仁不义,你的罪过已罄竹难书,还敢自诩有功?你是功不抵过!”馆陶公主正色说道:“好一句功不抵过!就凭陛下所言,我究竟照旧有功的,那就请陛下把我所有的功算到皇后身上,至于过,我一小我私家肩负。千错万错,都是我一小我私家的错。皇后心性单纯,是我这个母亲逼我女儿做出种种犯颜逆上之事,臣宁愿宁可伏诛,请陛下饶恕皇后死罪呀!”说罢,痛哭流涕。
陈皇后自是不舍母亲,亦是满脸泪痕,她从未觉得如此心痛,哭喊道:“不要,母亲!”馆陶公主对陈皇后说道:“是母亲欠好!连累了你,强要你争气争宠,才落得今天如此田地,你就让母亲为你做最后一件事罢。”馆陶公主哭道:“陛下,恳请陛下赦免皇后死罪!就算皇后在汤水中下了点药,也只是想留住陛下在身边呐!娇儿对陛下一往情深,绝对没有丝毫谋害之意!请陛下念在跟皇后多年伉俪情分上……”武帝怒道:“别跟朕提情分!伉俪若有情,何以不知体念君心?伉俪若有情,何以却以阴谋相待?”皇后急遽说道:“陛下,不是的,臣妾……”武帝不想听她言语,打断她的话,继续说道:“你们母女二人为祸后宫,罪无可赦,该杀!”
馆陶公主哭诉道:“陛下是一国之君,君要臣殁,何其容易,只是没料到,你对皇后竟如此绝情啊!”武帝怒斥道:“绝情?你们丧心病狂侵犯他人,可有动过恻隐之情?看见他人受苦,只怕还欢颜对饮,庆贺奸谋得逞,你俩已自绝于情这个字,如今死惠临头,还跟朕说情?荒唐!来人!把她们押下去!”左右侍卫听得天子咆哮,张皇上前摁压住公主与皇后,馆陶公主挣脱侍卫,跪步上前,哭诉道:“娇儿所作所为只为留住君心,只为跟陛下长相厮守,天日可鉴啊!求陛下收回成命!求陛下收回成命啊!”陈皇后见母亲叩头求饶,心下凄凉,也挣脱了侍卫双手,连滚带爬地跪到武帝面前,扯住他的衣角,哭的梨花带雨说道:“陛下!陛下!臣妾知错了!臣妾错了!陛下!”武帝面无心情,猛然间一甩衣袖,将陈皇后甩倒在地。武帝转身走向高台,端坐在龙椅之上,馆陶公主继续说道:“陛下!就算你不念娇儿一片痴心,也得顾念太皇太后的心意吧!娇儿一直都是太皇太后的心头肉啊!”
武帝听闻此话,那面无波涛的心情添了几分怒气,吼道:“你竟然用已故的祖母来压朕?”馆陶公主解释道:“臣不敢,只是想着,陛下不是一向主张遵从儒道吗?孔夫子有云,事死如事生,孝之至也。太皇太后若还在生,见到儿孙相残,帝后反目,她会有何等伤心?饶恕皇后死罪,就是为太皇太后尽孝,求陛下存仁孝,以慰太皇太后在天之灵啊!”武帝冷哼一声,斥责道:“想不到你恬不知耻到搬出骨血亲情来求活命。放任奸邪者作恶,何以存仁?由着后宫不宁,何以道孝?”
只见那陈皇后忽的擦干眼泪,站起身来,徐徐说道:“陛下,事到如今,臣妾自知罪大,不奢望陛下饶恕,但有一事还求陛下玉成。”武帝冷冷地问道:“什么事?”“求陛下让臣妾临死之前,见卫夫人一面。”陈皇后见天子迟疑,接着说道:“陛下当月朔句有你就够了,欺骗了臣妾。陛下认为伉俪若有情,不会以奸谋相待,可是陛下你正正谋算了臣妾。”武帝说道:“朕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。”陈皇后闻之,自顾自说道:“陛下说的自然是,可臣妾谋陛下,为的是陛下的情,以真情相待。而陛下谋臣妾却为的是他人的情,以虚情相骗。敢问陛下,两者之间是谁负了谁?求陛下不念功,不念情,也念及当初许我金屋藏娇的允许,让我见卫夫人一面。”武帝只觉得措颜无地,始终多年伉俪,心下一酸,长叹一声,颔首允诺。
兰林殿内,站着被御林军押着的陈阿娇,她的眼睛无神,浮肿的脸像一张黄纸,没有一点血色。侍女从内殿将卫夫人搀扶出来,徐徐走向陈阿娇,福了福身说道:“皇后万福!”陈皇后说道:“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听别人称我皇后了,你觉得我罪有应得,是吧?”见卫夫人没有回覆,她继续说道:“也许真的是,我落得如此下场,你还恨我吗?”卫夫人轻移莲步,转身说道:“其实臣妾对皇后从没有恨,只是不能不怨。臣妾自入宫以来,一直谦卑礼敬,不争不斗。先是据儿无辜被害,幸而天命不停。可臣妾却仍遭受巫蛊之害,险些丢了性命,让几个孩子失去母亲,臣妾只怨皇后忿恨太重,遮盖了天性。”陈皇后轻笑一声,说道:“其实你我之间的怨恨,不在忿恨太重,而是爱的太深。我怎能容忍,要获得良人的痛爱,竟要先善待他的宠妃?我自小与皇上青梅竹马,却眼睁睁地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远,这种无奈,你又怎能理解?一切皆已成空,想不到,我身为后宫之首、大汉皇后,居然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了。”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剖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