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二
赵与歌哪有心思回他这些,只看着晏小婉厉色责备道:“不是嘱咐你不要作声吗?”
晏小婉抬袖抹抹眼泪,看着他吭哧吭哧道:“我…听你们哭,我也…也想哭…我也想……想我娘亲了。”
赵与歌一时无言。
“皇上…”
院外守门的太监接连的喊声惊动了堂中人。
“父皇来了,快躲起来。”
赵与歌紧色将赵承延往柜子下一推,放下缎布快步到了灵柩前。
刚端身跪下,身后的堂门便开了。
赵鹤鸣卸下了黄袍,着了月白衫轻脚踱步进了堂中,赵与歌徐徐侧脸,却垂目半点不想看这个往日自己甚是尊重的父皇一眼,只行礼敬重道:“父皇。”
赵鹤鸣沉声应了。
他平日如鹰眼般迥然有神的双眸现在微有倦色,望着堂中爱妃的灵位他照旧有些模糊,终究是十几年的亲人,就如此走了,赵鹤鸣心头也被晃了一下。但他下一刻再想起那些字迹毫无差异的书信,眼中的软色便瞬间消失殆尽。
即便蔺贵妃饮鸠明志,闭目前在自己怀中说了许多由衷之言,但作为天子的赵鹤鸣终归是将信将疑。
他收敛了思绪,侧目看着低头的赵与歌。
冷静稳重,不卑不亢是个能谋伟业的性子,若没有此事,再过几日他便会下旨立他为太子。
只可惜天意弄人。
无论以后这案结如何,这孩子对自己都不会再似从前了。
赵鹤鸣心如明镜,只作为以往的慈父最后嘱咐道:“父皇已命太史局给你择了行冠礼的吉日。继而成人,便收敛心性,慎思笃行,臻于至善。”
“是,父皇。”
堂中父子俩的一言一语,那柜子下的人听得清清楚楚。
挥刀出剑晏小婉是半点不怕,反而是如此小心翼翼的躲潜藏藏让她心觉忙乱。尤其是听到堂中那位是蜀朝的皇上,她不由得有些怯意地抱着身子再缩了缩。
赵承延借着白缎子外透进来的烛光歪头看着她,推测她到底是何身份。
小宫女?三哥的心上人?
但从他们刚刚的眼神对话里,她明显跟三哥并不熟悉。
那莫非是刺客?
可她年纪如此小又如此爱哭,脸上也没有刺客该有的狠劲。
赵承延想不出个结果,倒是看她身子愈发缩的厉害,实在惹人生怜。
可此时又不能说话……对了,糖块。
赵承延忽地想起怀里揣着用来哄妹妹的糖块,快些探手入怀拿出,抽丝剥茧般将那淡黄的桑皮纸慢手打开递到了她眼前,眼中示意让她拿块吃。
晏小婉虽然想吃,可在生人前照旧有些怯生,只眼巴巴的看着糖块吞了吞口水,又懵色看向他。
赵承延见她犹豫,索性拿起一块儿放到了她手心里。
拇指巨细的方正糖块晶莹剔透令人垂涎,晏小婉再看看赵承延,小心将糖块放到了嘴巴里,不外她倒是忘记小心翼翼的吃,“嘎嘣”一声,糖块碎了的清脆声儿忽地传到了堂中说话的两人耳中。
晏小婉慌的快些小手捂住嘴巴,但为时已晚。
两人就听堂中一阵诡异寂静后,赵鹤鸣厉声令下,“来人。”
紧接着就听见门外许多杂乱的脚步声推门进了堂中。
赵承延冷静看向眼神已经惊慌了的晏小婉,抬手比划了一个“嘘”的手势。再转目…他摸了两块糖塞进嘴巴里,抬手掀了一角缎布钻了出去。
“父皇,是我。”
赵鹤鸣看着柜子下出来的赵承延眉头一展。
看着口中嚼着糖块的赵承延,疑惑道:“延儿?这个时辰你不在寝宫待着,你…”话出口,赵鹤鸣马上想明白了,他一时忘记了。这蔺贵妃性子温柔,对宫里的孩子都是极好。尤其是这延儿,生龙活虎的性子,很讨她的喜欢,已经记不得蔺贵妃夸奖过几多次了。
赵鹤鸣目色沉沉,不想再想下去了,只低声道:“随父皇回去吧!”
——
听到了合身声,晏小婉便悄悄地从柜子下爬了出来。
她徐徐站起身,躲到灵柩后探着小脑袋偷偷望向那门口。
待她确定人都走洁净了,就轻手轻脚到了赵与歌身旁,小声道:“小哥哥,我得走了。”
赵与歌看她照旧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,孤意的眉眼中闪过一抹担忧,道:“无论你来皇宫做什么,我都劝你一句,不想丢命的话就赶忙收手。否则一会儿天亮了,你想走都走不成。”
晏小婉垂目想了想。
就算翻不到御书殿里的折子,如此来一趟也不算白跑,就当探路了。
“嗯。”
她刚爽声应下,就听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朝这边来,晏小婉以为是侍卫杀了个回马枪,慌不择路一个飞身就藏到了灵柩后。等再探出头,就见六个黑衣人立在赵与歌眼前,反手徐徐地合上了门。
“你们…”
赵与歌刚问出两字,那些黑衣人便利剑出鞘,剑风扫的堂中白烛飘忽不定,赵与歌的功夫算是不错的,只是奈何他手无寸铁,加之一天水米未进,又哭了一日,身上虚的厉害,刚过十招他便有些招架不住了。
神情一泻间,被一脚“嘭—”踹到了灵柩前供奉灵位的灵桌上,顷刻间他跟桌子轰然倒下,母妃的灵位和一众祭祀的果瓜盘碟纷纷散落一地,他腰间更是如同断骨般的生疼。
他咬紧牙关起身想继续拼杀之时,几把利剑忽的左右围攻朝他刺来。
他无处闪躲,心道完了。
“噹…噹噹”几发暗器如流星一闪,鼎力大举弹过剑锋,个个强壮的黑衣人身子竟随着往后一倾。晏小婉持利刃一挥而过,快到还未看清,她就已经收回了袖中。黑衣人登时松了长剑,捂住了脖子,可为时已晚。须臾功夫他们的指缝间便鲜血如柱,结实的身子都如软脚虾般纷纷瘫在了地上。
“呼—呼—”
晏小婉头次杀人,有些心慌。
平直的肩头随着微促的喘息一起一落,盯着徐徐没了气息的人出了神。
赵与歌也出了神,望着她清瘦的背影全身血脉一时温热。
刚刚那个还内心悲戚的他,倏忽又活了过来。
他忍疼推直身子,要启口致谢,见晏小婉迟迟转身看着他,眸色依旧清澈道:“小哥哥,这次我真的得走了,你多保重!”
一堆话还未说出口的赵与歌,只看着她拉开了眼前和黑漆漆的蝙蝠纹堂门,身后那倾泻如墨的长丝如同宫灯下被风掠动的穗子,一晃便入了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