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爹娘都在通县的李员外家里帮工,我阿娘是小姐李良辰的乳母,所以,我一出生,就生活在李家宅院里。
我原有一个亲姐姐,奈何早夭,然后爹娘又生了我,爹娘担忧我也如姐姐一般身体虚弱,便请老爷给我起名长安,希望我能一生平安,然乱世中,谁又能长安?
幸得在李家生活的岁月里,让我曾体会过什么叫安然,但也仅限于我幼时的七年时间。
李家的人待我很好,连小姐李良辰也把我当成玩伴,我们两小我私家一起玩闹,一起生长,小姐有什么好吃的都市给我吃,让我觉得小姐是对我最好的人,在她九岁生辰的时候,我跟她说:“小姐,等我长大了,你每年生辰,我都买糖藕糕给你吃,因为糖藕糕,是这世上最好吃的工具了,我要把最好吃的工具给你。”
事实上,我希望可以永远陪伴小姐,然后,将所有最好的工具,都奉于她面前。
就在我怀揣着这样的愿望期待长大的时候,北夷戎族的侵犯,将我们原有的命运齿轮改变轨迹,今后,让我陷入患得患失,近乎无望的境地。
那日,戎族在通县烧杀抢掠,老爷把小姐交给我阿娘,让我阿娘带着我和小姐逃生,那日,随处都是倒在血泊里的黎民,那日,阿娘把我和小姐藏在柴草堆里,而她自己,为了引开戎族人,被那个戎族男人杀死奸尸,那画面在我脑海里刻印成不行磨灭的印记。
我感应满身冰凉,唯一令我感应温暖的是小姐予我的慰藉。
她说:“长安,我永远都不会丢下你。”
而我的希望是。“那我,也会永远陪着小姐。”
她说:“长安,以后叫我阿姐,我就是你的阿姐。”
而我能以这样的身份伴她身侧,已是满足,我唤她。“阿姐。”
她说:“长安,阿姐会掩护你的。”
而我却悄悄立誓,一生护她。“我也会掩护阿姐的。”
不久,我们被北靖侯景毅所救,我们那时候还不知景毅是为了把我们培养成细作,况且,我基础不在乎我会成为什么人,我在乎的只有李良辰。
可随着年岁增长,我慢慢发现,良辰的目光始终追逐着景毅,她看景毅的眼神,如同我看她的眼神,我明白,她将景毅放在了心上,为此,我感应难受,因而,我急切的想让她明白我的心意。
我跟她说,我不想再唤她阿姐了,她问我为什么,我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,第一次有些犷悍的告诉她,总之,我不会再喊她阿姐了。
而她却说:“横竖,不管你长到多大,我都是你的阿姐。”
我只能苦笑,可她只惦念着景毅。“你不担忧侯爷的处境么?”
“侯爷救命恩义,我以性命相还,这是理所虽然,可是他的处境如何,却不是我该担忧的。”我想告诉她,景毅的救命之恩我会记得,但我不会为他有任何担忧,因为,我担忧的从来就只有她一小我私家。
可是,她的心里,仿似只装得下景毅,我便只能默默将自己的心意藏在心底,我畏惧她一心只有景毅,知道我的心思后,我连能守护在她身边的资格都市失去。
不久后,安王初来桐城营地,当晚,良辰就被景毅送去侍奉安王,我除了惆怅却无能为力,我唾弃自己的弱小,不知何时才气强大到可以护她不受半分伤害。
在草场上,我遇到了良辰和安王来骑马,不承想良辰向安王提起过我,安王看上去温润高尚,可一小我私家的优劣岂是外表就能看出来的?否则,良辰也不会去侍奉他了,我极不情愿的向他行礼,哪想他竟说:“良辰跟我提过你,你叫陈长安,你不必那样看着良辰,我可没对她做什么,谁让她引我为知己呢,我要再做什么,便就是禽兽之为了。”
我霎时觉得有一句话说得很正确,就是相由心生,安王简陋就是面容与心地都堪为完美的人,不仅如此,他还邀我赛马,我意识到他有话想单独跟我说,便立马欣然允许。
果真,我们跑出良辰的视线后,他就勒停了马,我也悠悠跟在他身侧,听他徐徐说道:“长安,可知我为何要避开良辰吗?”
我敬重回道:“长安不知,还请殿下明示。”
“良辰跟我说过,你是她乳娘的孩子,所以,你们并非亲姐弟。”他突然转头看我。“所以,你对你这个姐姐,也并非姐弟之情。”
他看出我的心思,我默然不语,他又说:“刚刚你看良辰的眼神,已经很明显了,所以,我才会把和良辰的事情说与你听,就怕你把我当成了敌人。”
“殿下......”连第一次见我的他都能看出我的心意,可良辰却看不出来,我觉得心中落寞,也谢谢他的善解人意。“可是.......”
“可是,良辰的心在北靖侯身上?”他一笑。“长安,情感之事谁也说禁绝,若你只是畏畏缩缩,将你的心思都藏在心底,那么良辰就永远不会知道,你们也就永远不会有可能。”
他说得很有原理,我却有记挂。“但良辰始终把我当成阿弟,我怕,我的心思让她知晓了会令她为难,她本就无意于我,这样反倒使得我们两人生分了。”
“少年郎啊,你果真照旧太年轻了,情感这种事情本就捉摸不定,又没让你现在就告诉她你心仪于她。”他伸手过来拍拍我的肩头。“得看准有无趁虚而入的时机。”
“谢殿下,长安知道该怎么做了。”我如醍醐灌顶,可许多几何年后,我也没能等到趁虚而入的时机,良辰对景毅的情感太浓烈,浓烈到我没有可以介入的时机。
“乱世之中,难遇知心之人,遇见良辰,我很开心。”他目光投向一望无际的草场,神思怅然。“长安,我不能恒久陪着她,况且,以我的能力也护不了她多久,但我想,只要有你在她身旁,你就会拼尽全力护她安然。”
“是。”我会拼尽全力护良辰平安。“哪怕为之拼命,也不惜。”
可是我,依然没能护她长安。
救命之恩当送还,我们一直随着景毅打天下,经历了许多生死磨难,在荆州攻陷江城后,联军入城抢掠,我看见一个联军奸淫妇女,那画面,让我想起了我的母亲是怎样在北夷人胯下受辱的,我似乎失去了理智,只想把那个联军杀死,不让我母亲的悲剧重现在我眼前,使我痛苦。
在我不计结果胡乱砍杀那个联军的时候,良辰夺下了我手里的刀,一刀刺向那个联军,然后,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等我稍稍恢复了些许神志,我发现正趴在良辰腿上,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,和我说了许多话,可还不太清醒的我,都记不大清她究竟说了些什么,只记得她说:“长安,岂论何时何地,岂论世事变迁,你可能会失去许多许多,但你唯一不会失去的就是我,我永远都不会丢下你,会永远陪着你,不管发生什么事情,我永远都市站在你身边,与你一起面对。”
这一刻,我有想哭的激动,她说,她会永远陪着我,这岂非就是我心底的愿望?我不知道我的话她能不能明白,但我照旧说道:“我,我畏惧,我畏惧屠戮后这世上只剩我一小我私家,我什么都没有了,如果再没有你,我不知该何去何从,但只要你还在我身边,我就什么都不怕了,我就有勇气去面对一切。”
事实是,有些事情,会让我失去面对的勇气,但我又很清楚,我这条命是良辰不惜一切救下的,所以,我要好好在世,方不算辜负她,才气继续守护她。
在看见孔飞尸体时,我脑中有了些印象,我那时脑中一片空白,以为孔飞只是一个联军而已,在攻陷白兆山后,我私底下问安王卫启明,我方晓得,被我砍杀的联军果真是伍德侯之子孔飞。
伍德侯为了给儿子报仇,设伏景毅,逼景毅交出良辰,而良辰为了护两千将士平安,明知此去必受尽折磨,却仍然宁愿束手就擒。
得知良辰被伍德侯带走后,我每日都活在恐惧之中,直到景毅带兵攻打郢国都,我在地牢里找到赤身躺地,满身都是干枯血渍,被糜烂恶臭包裹着的她,这种恐惧的感受便越发充斥着我的四肢百骸。
我不知怎么走到她面前的,她那一身的伤,该有多痛,轻轻将氅衣笼罩在她身上,我难以自持的抱着她。“良辰......对不起,良辰......”
若非我对孔飞动手,她何以要遭受这等侮辱折磨......
回去后的良辰像是酿成了木偶,我知道,是她在折磨下生不如死的痛楚,以及被凌辱后的无法释怀。
可是良辰,无论发生什么,你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,我握着她的手说:“良辰,你说过你会永远陪着我的,我亦如是,岂论生死。”
我自责到无以复加,总觉得该有处罚降临方觉好受一些,老天似乎明白我的心意,在随州一战中,我被敌军一刀砍破了左脸,还划瞎了眼睛。
为了不让腐坏的眼睛令伤势恶化,军医拿刀把我的眼睛从眼眶里剜出来,那蚀骨裂心的痛我咬着牙忍着,脑中却是良辰受难时是如何挺过来的思绪,我身体上的痛,可否有她心里的创伤痛苦?
厥后,韩旭,云香,周同他们都死了,我徐徐发现,良辰似乎对景毅不再那般痴迷,这是不是代表,我有可趁之机了?
在踏入京城前,我看见一座寺庙,我想把我的心愿告诉佛祖。
一起长大的几小我私家,就只有我和良辰另有景昭了,我们进了庙宇,我听见良辰祈求。“佛祖啊,求您保佑长安和景昭,他们可以平平安安,无病无灾。”
我心下一滞,随之又欣喜若狂,这一次,她居然没有为景毅求平安!我虔诚的向佛祖祈祷。“佛祖,陈长安一生无所求,惟愿与李良辰相伴,望佛祖能让我告竣所愿。”
离开寺庙时,我往好事箱里丢了几枚铜钱,好事箱旁的小僧人立即说道:“愿施主心想事成,心满意足。”
我很开心,忍不住把钱都丢进了好事箱,只想着真能心满意足。
只是,天命弄人。
景毅入京后,势力生长迅猛,朝廷再无力阻挡他的野心,无奈之下,安王选择帮他。
章德十二年八月十三,安王命人传我进城,以偶遇的方式与他同行,即是为了不让人发现他的目的,送良辰回了景毅的端贤王府后,我就与他在马车里商量起带良辰离开的事情。
他说:“在咸阳茂陵,有一处守陵人住过的废弃木屋,那里廖无人烟,十分宁静,我会在中秋夜里起事,事后,景毅必无暇他顾,你可乘隙带良辰远走高飞。”
我俯首跪地,万分老实的说:“殿下,您对我和良辰的恩义,长安无以为报,只望来世,能做牛做马......”
话未说完,他就扶起我,打断道:“长安,现在还能护下良辰的,就还只有你了,往后,我祝你们长安喜乐。”
回到军营后,我迅速部署脱身事宜,终于在中秋一早部署妥当,我迫不及待的奔向茂陵,奔向我期盼已久的幸福,然而,当我赶到那个废弃的木屋时,只看到了安王留给良辰的字条,上面写着:良辰长安。
我照旧来晚了呀,我错过了与良辰远走高飞的时机,我知道良辰会回去,我便也只能随着回去,而回去的结果,就是安王为了再一次护住良辰,让良辰亲手杀了他。
良辰大受攻击昏厥,醒来后,她抑制不住安王死去的伤心,可安王不止是护你呀,还想玉成我多年心愿。
我再也无法掩藏对良辰的心意,我告诉她。“我只想和你在一起。”
我告诉她。“良辰,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,如果没有你的地方,纵然天高海阔我也不稀罕,有你的地方,才是我的归宿。”
我告诉她。“我想要的只是与你朝暮。”
这一次,我对她的情感获得了回应,她吻在我额头,说:“长安,余生我只有你。”
但我们都很明白,欠的工具都是要还的,我和良辰都亏欠安王的情,所以,我们想帮安王护住卫氏血脉,幼帝卫冀宁,可是,即便我们小心翼翼,依然没能让卫冀宁活命。
芳菲四月,初夏夜雨不停,似乎老天都觉得幼帝可怜,为卫冀宁哀泣。
那天半夜,我并不知道卫冀宁死了,我正在帐内睡觉,却突然有人通传说良辰来找我,我很奇怪良辰为何不入营地与我相见,但我晓得定然有什么原因,继而什么都顾不得,披了件氅衣就跑了出去,然后看到了满身湿透的良辰,她跟我说:“长安,我们现在就走吧。”
马上,我就猜到是卫冀宁失事了,她便再无所念,只想要跟我远离,逃开京城这景毅布下的权力牢笼。
我不怕死,我可以为良辰豁出命去,但我又怕死,我怕我死了,另有谁会为良辰拼命?
可是良辰,自我平定陇西回京后,就一直被监视着,我有任何风吹草动,都逃不外薛平的眼睛,我们现在离开,很快就会被薛平发现,我,走不了呀。
但,现在的你心死如灰,我还怎能让你失望?这次若能换你长安,便让我最后为你拼一次命罢。
我之前在渭河码头部署过一条船,只要护着她上了船,薛平也就追不上了,就算我死,至少让她离开了,不必在景毅的权力下卑微求存,如此,我便心安。
如我所料,薛平很快追上来,我不能转头,我也不能让良辰转头,即便我已身负数箭,我却一直坚持着不让良辰发现,在她耳边重复说着。“良辰,不要转头。”
皇天不负,我终于看到了停在码头的船只,而我再也坚持不了,从马背上摔落下去,眼看追兵将至,可我已说不出多余的话,只艰难吐出两个字来。“快走。”
我想说,良辰,快走,纵然我死,我也想你长安。
可良辰却是抱着我笑起来。“长安,能一起共赴黄泉,也好。”
她要与我同生共死,我这是心愿得尝了?可是,我却好不甘呐,我护了一辈子的人,难道真的只能与我赴死?我吐光嘴里的血,好方便说话。“良辰,你走,我才气心安。”
良辰已然下定了决心,她抚着我的脸。“长安,你从来都听我的话,这一次,依旧还听我的吧,你知道吗,我一直把你对我的悦目成理所虽然,可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另一小我私家好,就像我对你的好,也不是无缘无故,其实,你一直都在我心里啊,你一直都是我最在乎的人,长安,我只想与你在一起。”
时间,在她的言语中流逝,我明白,她走不了了,与我共赴黄泉,是她最后的结局,却原来,我与她永远在一起,只能是地狱黄泉。
可我依然希望。“良辰长安。”
在她的亲吻下,我逐渐失去意识,而我脑中却又清晰,我希望景毅能看在多年情分上放她一条生路,如果不能,我也会一直在奈何桥边等着她。
我与她的名字,是良辰美景,长安喜乐,是美好期许,却终究只是期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