霎时,衙内寂静无声,伍德侯孔云揪住士兵的前襟。“你说什么?再说一遍!”
“世子,世子死了。”士兵声音发颤,指向门外。“尸首,已抬到了府衙门口。”
孔云甩开士兵就往门外急奔,而衙内的一众将士也追随而去,我想知道那天那个士兵会不会泛起,虽然心里怕极了,却照旧强自镇定的跟了出去。
只见孔飞的尸体上盖着白布,孔云蹲下身去,抖着手揭开了已经染血的白布,露出孔飞苍白的脸和半截肩头上的数道刀痕。
“飞儿......”孔云涩然唤道,似乎想将孔飞叫醒,不相信他的儿子已死。
我本能的垂下头,不敢去看,整颗心险些不能跳动,而长安似乎想起来了什么,忽地用力抓紧我的手腕。
现在的我看不到周遭任何人,只体贴身侧的长安,若他体现出什么异常,岂非让人看出什么眉目来?自己袒露了自己,我畏惧他陷入危险,紧张不已,正要提醒他莫要轻举妄动,但听孔云一声怒吼。“是谁害我飞儿,我定将他碎尸万段!”
此时,在场的人皆出言慰藉。
“侯爷,世子已故,应作法超度,入土为安。”
“侯爷,只要找出凶手,方能为世子报仇,你莫要太过伤心。”
“侯爷,节哀。”
“侯爷......”
趁众人左一句右一句的节哀声中,我悄悄抬眼给了长安一个眼神,示意他静观其变。
长安握住我腕儿上的手松开,明白了我的意思,我松下一口气,只盼那个士兵不要冒出来指认我就好。
天越来越暗,在孔云极端的悲痛中,孔云似乎终于接受了现实,无不悲痛的说道:“犬子蒙难,我要送犬子回郢都安葬,不敢延长军政大事,便由唐居代我接管罢。”
言下之意,他要把孔飞带回郢国都下葬,行军之事,换他的偏将取代。
发生了这样的事情,众人都很理解,纷纷再说了几句节哀,总归不延长战事就行。
就这样,伍德侯带着孔飞的尸体连夜离开江城,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熬到他离开的,在他离开的时候,我那颗感受不到跳动的心,再次活络了起来。
是夜,我依旧陪卫启明下榻城中驿馆,究竟军帐粗陋,驿馆条件好许多。
原本忙碌了一天,我们都该很困倦才是,可我们两小我私家都没有睡意,我知道,启明忧心的是孔云和马程纵容士兵骚扰黎民的用意,而我,是惴惴不安孔飞之死,哪怕我自己找了今日不知明日事的借口,可心中又岂能不忐忑?
“良辰。”卫启明坐在窗前,远眺天边星辰。“你说,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,有些人还在为一己私利而行禽兽之为?”
我坐在床头,心思极重,没注意他说了什么,只听他略带不安的声音。“良辰,你怎么了?”
“啊,你说什么?”我这才回过神来。
他踱步到我身侧坐下。“你有心事?”
我不能骗他,点了颔首。
“在府衙的时候,我就发现你差池头,直到现在,你都一句话没说。”他托起我的下巴,迫我看他。“让我想想,你为何会这样反常,是看到了孔飞尸体时候?是了,所有人都在劝伍德侯节哀,纵然你与伍德侯有怨,哪怕做做样子,你也该道一声节哀才是,可你......连外貌功夫都没有做,而这种事情是不会被忽略的,除非,你心里有鬼,良辰,你知道孔飞是怎么死的。”
是肯定而非询问的语气,不承想,仅凭我没给伍德侯说劝慰的话,他就猜到了这么多。“启明,为何你总是这般智慧?”
“良辰,不是我智慧!而是一小我私家事出反常必有因。”他有些愠怒的说道:“只要是了解你的人,都能看出你今天有问题,你以为只有我看出来了吗,我告诉你,只怕景毅也看出孔飞的死与你有关!”
“我......”我呼吸急促起来。“是,孔飞是我杀的,他奸淫妇女,他活该!”宣泄后,我又畏惧起来。“怎么办启明,伍德侯会不会知道?”
“你......我该拿你怎么办。”他将我搂进他怀里,慰藉道:“把今天的事情全部给忘了,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,不要让任何人看出你有异常,想来,于万千人中,伍德侯也不会知道是你。”
“可,可似乎有人看见我杀孔飞了。”我怯怯道:“我不确定,那小我私家是不是伍德侯的士兵。”
“你......”他应当是想责怪我为什么没有杀人灭口,可事已即成,他连责备我的话都没有,只说:“那就待在我身边,就算伍德侯知道是你,也不至于贸然对我身边的人下手。”
“不行。”我想也没想就说道:“我怕他知道后,碍于你皇室身份不会动我,却会黑暗侵犯景毅。”
“为了他......”他语气降低。“你认真,连自己的安危都掉臂了么?”
“启明,你也看见了,只有他是真心为天下黎民。”现在,我说话没了任何记挂,我知道,他一直都明白的。“你自己也说过,朝廷已经调动不了各方军力了,那么另有谁,能镇得住各阵势力的摩拳擦掌?有他在,到底可以少些战事,让黎民过得稍微安宁一些,况且,这也是你的所求,不是么?”
他搂着我的手力道松了些,我继续说道:“另有那么多的炽阳军将士为了黎民征战沙场,埋骨异乡,他们所流的血不能白流,必得看到这天下安宁,他们方能安息。”
“良辰,你认为,你抓住我的软肋了么?”他松开我,看着我说道:“你觉得天下苍生是我的软肋,迫我选择他们而弃你?”
我抿唇不语,他一声轻笑。“呵,你果真是最了解我的人,我不能视苍生而掉臂哇,这是我卫氏欠天下人的,可......我又怎能弃你掉臂?你知不知道,你今日让我做的选择,是我生平遇到最大的难题。”
“启明......”我知道他待我真心,却不知他已经把我看得如此重要,重要到他难以在天下人和我之间做选择。“我......”
“你不要说话,让我说。”突然,他俯身吻在我的额头,低低说道:“良辰,我谈不上多喜欢你,但我,就是舍不得你死,你是我唯一愿意用真心相待的人,所以,允许我,无论如何,你都要掩护好自己,好好在世。”
他的这个亲吻,无关情爱,只是表达他对我的不舍,那句谈不上多喜欢我,也只是他想要表达我对他很重要,他与我之间的情感,真的是微妙到一种不行思议的田地,他知道我心属景毅,我也明白他的苦楚,我们时常同塌而眠,却从未有过男女之事,就足以讲明他和我情感纯粹,有的只是相互惺惺相惜。
我挤出笑。“我最怕死了,启明,你放心,不管如何,我都市保住自己这条命。”
耳畔,是他略带警告的声音。“最好不外。”
转日天还未亮,我和他就来到城外大营,刚攻陷江城,定然有许多事情和行军计划需要商议,果不其然,一到营内,各个将领都在,各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议论着。
卫启明和我到的时候,众人只是简朴的跟卫启明行了一礼,继续他们的议论。
说话的人是唐居,就是孔云留下来取代他的偏将,孔云虽带着孔飞的尸首回故安葬,可孔云的一万军力留在了江城,纵然军秘密务需要斥候通传孔云,可这一万军士也得有人治理才行。
他提议道:“想来昨夜江城失守的消息就已传到了荆门,叛军肯定会立即整军,依末将看,眼下我们应该乘胜追击,不能等到叛军集结,如此,待他们声势浩荡,即便我联军兵强马壮,亦会损失惨重。”
“不错,唐将军所言与我不约而同。”景毅接过话来。“叛军获得江城失守的消息,定会把雄师调集到荆门恪守,荆门本就易守难攻,再有重兵驻防,我们就更难以攻陷荆门了,所以我们应该主动出击,将孝昌,云梦,应城,安陆和汉川等,逐个攻破,不让叛军有集结的时机,我们以多击少削弱叛军的力量,叛军见我联军势如破竹,一定也军心不安,士气大减。”
众人颔首赞成,唐居又说:“如此,我们分兵各路。”他手指向舆图。“末将不才,愿率军拿下汉川和应城。”
“那我,就前往云梦和安陆吧。”景毅看向荆州节度使马程,说道:“马大人,你去孝昌如何?”
“好。”马程抱拳,扫向众人,说道:“事不宜迟,我们马上出发,祝列位将军马到功成。”
众将散开,经过卫启明身边时弓了弓身就慌忙离去,直到此时,景毅才有空跟卫启明说话。“殿下,此番联军分兵五路,您不若留在江城,期待捷报。”
卫启明虽是监军,但也没须要时时随着雄师,很显然,景毅的意思是让他留在江城还宁静些,哪想卫启明说道:“本王照旧随将军同行吧,还可给我军壮壮声势。”
有一个王爷在军中,自然是可以令雄师作战勇猛,却另有一层意思在,即是他不相信景毅,可只有我知道,他是为了我,他觉得,既然我要回到景毅身边,那他也只有一起了,才有可能护我平安。
“既如此。”景毅也欠好拒绝,看了我一眼,说道:“良辰,你要掩护好殿下。”
“是,将军。”我连忙应下。
说完,景毅疾步出帐,卫启明似戏谑的语气。“究竟是谁在掩护谁呢?”
是啊,我想护景毅,景毅又要我护卫启明,但实际上,是卫启明在护我。
赤水营留守江城,只有四千骑军前去突袭云梦和安陆,骑营行军迅速,天刚亮,就到达了云梦,此外,景毅命长安领一千将士前往安陆,以防安陆的叛军获得消息,会有人逃出去通风报信,是以,长安领去安陆的将士主要是防止叛军逃跑,待得拿下云梦,景毅再率军前去支援,便可没有后患的一举拿下云梦和安陆。
云梦县不大,城防也不甚结实,驻军不外八百余人,在攻破城门后,骑营的将士很快就将叛军清剿,留下林宇及两百将士抚慰黎民和清理降卒与叛军尸首,然后迅速转战安陆。
骑营到达安陆不外半个多时辰,而安陆没有城防,只在白兆山下建了营地碉堡。
白兆山风物秀丽,历代文人皆喜在此舞文弄墨,山中留下不少文人骚客的墨宝,现在,这般秀灵之地,也迎来了战火,这世间,要寻得一方净土,认真是好难。
在我们到时,长安所领的一千将士正在与叛军交战,奇怪的是,只一个碉堡,叛军的驻防竟比云梦县还多,因此,长安只能迂回攻击,不让堡内的叛军逃出来就行。
而我军一到,气势如虹,有了压制性的战力,瞬间攻破了碉堡的外防,不多时,就把堡内的叛军降服,此地有一千两百余叛军驻防,被我军杀了一半有余,另外不到五百叛军,在叛军的驻军校尉孟和的领导下全部投降。
战后清理物资,碉堡内竟是一个粮仓,存有三万石粮食,难怪一个碉堡比城池的驻军还多,也对,此地上通随州,下连云梦,应承,孝昌各地,方便粮食运输。
眼见仓廪里这么多粮食,我还在想,既然是景毅拿下了此地,只要炽阳军不外泄,哪会有人知道这里有这么多粮草,最好把粮食依旧放在堡内,亦可方便我军取用。
谁承想,景毅唤来一个斥候,付托道:“去趟郢都,请伍德侯差人到此运粮。”
斥候领命离开,而他身侧的军师赵伟宏欲言又止,想是也认为不应把得来不易的粮食拱手让人,只是他多有记挂,未便开口而已,于是,我忍不住说道:“将军,你这是在遵守与伍德侯之间的协议?”
“为将者,信字当先。”他睇眼过来。“既应诺粮草归于伍德侯,我便不会食言。”
“可......”我正要说这里这般隐蔽,无人知道,我们该把粮草留下,为炽阳军计划才是,可话刚出口就被卫启明打断。“良辰,景将军这般所为,自有他的用意,你就无需多言了。”
连卫启明都赞同他的做法,或许是我只看获得眼前利益,心胸狭隘了,遂不敢再多说什么,只晃眼间,看到赵伟宏神情讳莫如深。
总之,行军如此顺利,我放心不少,应是我自己做贼心虚,才会疑神疑鬼,其实,伍德侯要找出杀孔飞的凶手,也并非容易之事,哪怕有人看见是我杀了孔飞,也纷歧定知道我是谁,那么,就无从见告给伍德侯了。
思忖间,只听景毅唤道:“来人,将孟和带来,我有事要问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