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沈园
沈园有半年多无人居住了,桌案和床架上都覆着一层薄灰。
齐墨简朴地做了些清扫,把桌上许久未用的茶壶清洗了一番,再烧了些热水,为叶非倒上一盏茶,轻轻推至她的面前。
见她神情仍是愣愣的,齐墨微微叹了口气,转头望了望空空如也的床架,从木柜中抱出床褥和枕头来,一一铺好。
房中一阵静默,夜风穿堂而过,吹得烛火轻微摇曳着,两道暗色的身影斜斜地反照在墙上,也随着轻轻晃动。
齐墨拉着叶非在床沿坐下,轻轻握住她的手,凝望着那双湿漉漉雾蒙蒙的眼睛,轻声说:
“非儿,我有点担忧你姐姐和姐夫,想快些去查探一下他们的情况……”
“……可能要晚一些回来,你一小我私家先睡,可以吗?”
叶非的目光怔怔的,徐徐掠过他的面庞,好一会儿,轻轻点了颔首。
齐墨却未着急起身,静静地望了她一阵。
他不知她今晚是怎么了,从踏入沈园开始便那样漫不经心,是,这里她从前是来过,可仅仅暂住了几天而已,她……
半年前的过往影象犹新,可其时在沈园的那几日,他险些整日昏厥着,实在也不清楚曾经在这间房里发生了些什么。
究竟,发生过什么呢?
他想着想着,心中越来越克制不住地冒出些希冀来,她莫不是……忆起了什么?
想问问她,又不知从何问起。
再一想,她如今灵魂缺失,影象未复,自己即是再问,除了增添她的困扰,还能有什么益处?
而已……
齐墨沉沉地叹了口气,这样的时候,留下她一小我私家待在这里,实在叫人放心不下,可偏偏又挂心着叶璘的事,不得不去。
思来想去,照旧只能先行离开,快些办完事,尽快赶回来……
这样想着,他双手扶着她躺下,仔细地掖好被子,抚了抚她光洁的前额,柔声说:
“什么也别想,闭着眼睛睡一觉,我很快就回来……”
齐墨走后,叶非在昏暗的烛光中安平静静地躺着。
脑海中一片混沌,似乎想了些什么,又似乎什么也没想,神思徐徐模糊,不知何时,真的睡了已往。
破碎的画面走马灯一般在眼前掠过,恍然间,似乎突然置身于热热闹闹的鸿雁楼,叶璘脸上绽放着愉悦的笑容,开开心心地搂着自己,明艳的嘴唇一张一合,说了些什么?什么也听不真切……
画面剧烈一晃,叶璘的面容瞬间消失,眼前竟泛起毋离可怕的脸庞!眼眸中闪着残忍嗜血的冷光,在一片千奇百怪的诡魅幻影中,一步一步向自己迫近!
巨大的恐惧一瞬间直冲脑海,她吓得嘶声大叫,拔起双腿没命一般向前奔逃,跑啊跑啊,周身的世界如琉璃般瞬间爆裂,巨大的碎裂声充斥着脑海,细碎的残渣如暴雨般迎面袭来,轰得她天旋地转,此身如同落叶般被飓风瞬间卷向空中,排山倒海地跌宕着,徐徐失去知觉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四周徐徐恢复了静谧,她徐徐睁开双眼,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身处熟悉的房间里,眼前恍然浮现出一副静止的画面——
纯白的被褥中,清俊的男子一动不动地躺着,面色雪白,双目紧闭,毫无半点声息……
是齐墨。
她愣愣地望着,似乎有一只残忍的手伸入胸腔,狠狠拧住心脏,剧烈的疼痛刺激得她满身战栗,眼前徐徐一片模糊……
画面剧烈地晃动着,床边渐次浮现出一名年轻女子的背影,颓然地跪坐在地上,清瘦单薄的身体抖如筛糠,紧紧握着齐墨的手,一千声一万声泣血地召唤着——
齐墨,齐墨,齐墨……
神经剧烈地战栗着,她一下子从梦中惊醒,猛地坐了起来。
映入眼帘的房间空空荡荡,齐墨仍然没有回来。
她呆呆地坐了不知多久,迷茫的目光毫无目的地飘着,穿透重重虚空,扫过一个又一个熟悉的物什,桌案、茶壶、立柜、床榻……
与梦中一模一样。
微凉的夜风顺着窗户的漏洞悄然吹入,轻柔地拂过身侧,她却猛地一阵哆嗦,双手下意识地抱紧了膝盖,将头深深埋入臂间,就像一只不愿抬头的鸵鸟,一头扎入无穷无尽的黑黑暗。
齐墨。她在心底喃喃地召唤着这个名字。
缺失的情绪叫人迷惘。她不知道那时的自己,一声又一声,千百次地泣血召唤,心中充斥着的究竟是怎样的情绪,可她明白体会到其中蕴含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渴望——
她要他,要他好好地在世。
只要能够换得他睁开双眼,她愿意支付任何价钱。
她一头扎进黑黑暗,努力地平息着自己汹涌起伏的情绪。
脑海中的影象仍是一片杂乱,她依旧记不起半年前发生了什么事,可又徐徐觉得,忘记的那些情节,似乎也并不那么要紧了。
好比,让她失去生命的那件事情。
齐墨说,她是为了救他而死去的,她也一直悄悄地好奇,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形,叫她宁可自己死了,也要救下另一小我私家的性命?
现在呢?还会觉得奇怪吗?
她对他抱有那样强烈的渴望,为了救他,什么价钱都能够绝不犹豫地支付,这其中,自然也包罗了自己的性命。
其时的那一份心情,现在终于懂了。
强烈的渴望。她感应有些陌生,又有些迷惘。
欲望的情绪和影象,回归已经整整一个月了。可她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理,对于她对齐墨的这一份渴望,总十分刻意地回避,不愿去回忆,更不愿去深思。
偏偏今夜,在这个曾经迸发出强烈渴望的熟悉房间里,猝不及防,全记起来了。
陌生,迷惘,可远比这更强烈的,是震撼心灵的触动与共识。
齐墨说,天魂缺失,即即是欲魄已经归来,强烈的欲望影象也只是不相干的一段故事,并不会对现在的自己发生影响。
可是,为什么?
现在的她想起他来,心里……